她凑近白露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否则，下次你流的，就不是眼泪了。”
白露浑身一震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昭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，那杀意如此真实，让她如坠冰窟。难道……真的认错了？不，不可能！脉象或许有相似，但那感觉，那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锐利……
“清辞！”沈崇山此时已回过神来，上前一步，隔开了两人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薄怒和担忧，“你这是做什么？快松开医师！白露医师，小女病中受惊，时有癔症，言语无状，还望医师海涵，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对白露使了个眼色，那眼色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和恳求。
白露看着沈崇山，又看看被沈崇山半护在身后、神色冰冷莫测的慕容昭，再看看自己被掐出红痕的手腕，混乱的思绪和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。她张了张嘴，最终，在沈崇山愈发严厉的目光下，颓然低下头，用力抽回自己的手，踉跄着后退一步。
“是……是在下失态了。”她声音嘶哑，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，强迫自己冷静，“沈小姐的脉象……确是疑难杂症，与在下一位故人旧疾颇为相似，一时情难自禁，惊扰了小姐和沈相，还请恕罪。”
她弯腰，深深一揖，借以掩藏脸上崩溃的情绪和更多的泪水。
沈崇山连忙虚扶：“医师言重了。既是误会，解开便好。不知小女的病……”
白露直起身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已强行恢复了属于“医师”的沉静，只是那沉静之下，是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。她低声道：“沈小姐之疾，乃心脉先天孱弱，兼有郁结。需徐徐图之，不可急躁。在下开一剂宁心安神、疏通淤滞的方子，先服七日。期间务必静养，勿再劳神动气。七日之后，在下再来复诊。”
“有劳医师。”沈崇山示意春桃取笔墨。
白露走到桌边，手仍在微微颤抖，但落笔却稳，很快写下一张方子。写罢，她将方子递给沈崇山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，再次飘向软榻上垂眸不语的慕容昭。
慕容昭感受到她的目光，抬起眼，两人视线再次于空中交汇。
这一次，慕容昭眼中没有了冰冷杀意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，和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复杂难言的微光。她几不可察地，对着白露，极轻、极缓地，摇了一下头。
那是一个警告，也是一个……暂时休战的信号。
白露心脏猛地一缩，攥紧了袖中的手指，垂下眼帘，掩去所有情绪。
“沈相，沈小姐，在下告辞。”她背起药箱，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沈崇山亲自送她出府，在侧门处，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白露只是胡乱点头，魂不守舍地上了马车，催促车夫快走。
马车驶离相府，消失在街角。
清晖院内，慕容昭依旧靠在软榻上，望着窗外，一动不动。指尖，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露指尖的冰凉和泪水的湿意。
慕容曦……
她还活着。
这个认知，像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烫在她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湖上，激起剧痛，也泛起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、属于“亲人”的暖意。
但，也带来了巨大的、未知的变数和危险。
沈崇山很快返回，屏退了春桃，关上门，脸色凝重地走到榻边，压低声音急问：“昭儿，那白露……她真是……曦公主？”
慕容昭沉默良久，才缓缓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：“脉象，感觉……是她。虽然变了模样，刻意伪装，但……应该是她。”
沈崇山倒吸一口凉气，脸色变幻：“她怎么会流落民间，还成了医师？她突然找来，是想做什么？会不会是圈套？”
“应该不是。”慕容昭摇头，眼中寒光闪烁，“她若真是厉帝或太子的人，方才就不会是那种反应。她……是真的以为我死了，在找我。而且，看她的样子，这五年过得并不容易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眉头紧锁：“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。我刚与陆沉舟达成交易，又与萧绝定了后续计划，她就找上门来。而且，她似乎知道沈清辞的画像与我相似之事。这背后，恐怕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曲折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沈崇山忧心忡忡，“她认出了你，万一说出去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慕容昭肯定道，“方才我已警告过她。她不是蠢人，知道贸然相认的后果。而且，她若真想对我不利，或向厉帝告发，不必用这种方式。她今日前来，更像是一种试探和……确认。”
她抬眼看向沈崇山：“父亲，我需要知道，她这五年，到底经历了什么。还有，她为何能认出我？你书房暗格里的东西，她是不是看过？”
沈崇山脸色一白，眼神躲闪了一下，最终叹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是……大概一年前，她曾以游医身份，在府外为我诊过一次脉。我见她医术不凡，谈吐亦不俗，便多留了心。后来有一次，她借口要找一本医书，我让她独自在书房稍候……或许就是那时……但我可以保证，她绝无机会看到密室内的东西！至于她这五年……我暗中查过，只知她大约三年前出现在京城附近，医术是跟一个云游的古怪郎中学的，那郎中后来病死了。她一直在各地行医，专为贫苦之人诊治，直到这次疫病……”
慕容昭静静听着，心中疑虑稍减，但警惕更甚。慕容曦的出现，如同一颗投入棋盘的不受控制的棋子，彻底打乱了她原有的步调。
“先静观其变。”她最终道，“她约我三日后城西土地庙相见。届时，我亲自去会她。在那之前，父亲，你设法再查查她这几年的行踪，尤其是她与哪些人有过接触。还有，萧绝那边，核验之事必须加快。我们不能被动。”
“是，我明白。”沈崇山重重点头。
慕容昭重新靠回软榻，闭上眼，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。
妹妹还活着。
这本该是喜悦。
可在这杀机四伏的漩涡里，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，究竟是救赎，还是……另一道催命符？
她不知道。
只知道，前路，更加迷雾重重，险象环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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