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，隔绝了最后一丝外间的光线和声响。
沈崇山没有点灯，只是颤抖着手，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，擦亮，点燃了密室墙壁上的一盏小油灯。昏黄跳动的光芒，勉强照亮这间不过丈许见方的狭窄暗室。
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气味，混合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慕容昭站在原地，没有动，目光随着那点光亮，缓缓扫过室内。
暗室陈设极其简单。靠墙一张乌木供桌，桌上没有香炉，只摆着两样东西。
左边，是一个小小的、深紫色的檀木牌位。上面刻着几个清秀的字：
爱女沈清辞之灵位
右边，是另一个同样制式的牌位，字迹更为温婉：
先室林氏婉柔之灵位
慕容昭的呼吸，在看清那两个牌位的瞬间，停滞了。
沈清辞……林氏……
她猛地转头，看向站在供桌前、背对着她、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的沈崇山。
沈崇山缓缓转过身。火光照亮他惨白的脸，和脸上纵横交错的、浑浊的泪水。他望着慕容昭，嘴唇哆嗦着，几次张口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破损风箱般的抽气声。
终于，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，抬起颤抖的手，指向左边那个“沈清辞”的牌位，声音嘶哑破碎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像是从血肉里抠出来：
“清辞……我的亲生女儿清辞……她、她不是病死的。”
他猛地闭上眼，泪水汹涌而下：“她是吓死的。就在五年前……宫变那一夜。”
慕容昭瞳孔骤缩，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。
“那一夜……京城大乱，火光冲天，杀声震地。”沈崇山的声音带着梦魇般的颤抖，“清辞她……自小身子弱，心脉有缺，最是胆小。那夜……她听到外面的惨叫和兵刃声，又看到冲天的火光……惊惧过度，心疾突发……就、就倒在我怀里……没了气息。”
他睁开眼，眼中是刻骨的痛苦和绝望：“她才十一岁……还那么小……我抱着她逐渐变冷的身体，外面全是兵，全是血……我连给她找大夫、给她收殓的机会都没有……”
他猛地向前一步，死死盯住慕容昭的脸，目光像是在看她，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泣血的质问：“而你！你就在那一夜！被一个浑身是血、穿着燕宫内侍服饰的老嬷嬷，趁着混乱，偷偷塞进了我府邸后院的柴房！”
慕容昭身体晃了一下，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，发出沉闷一响。柴房……那个她最初“醒来”的地方……
“那嬷嬷塞给我一封信。”沈崇山从怀中，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、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小布包。他抖着手，一层层打开油布，露出里面一片质地特殊、触手微硬、颜色暗沉发褐的……布料。
那不是普通的纸或绢，那是……在紧急情况下，用血写在贴身衣物内衬上的血书！
布料上的字迹已经干涸发黑，但依旧能辨认出那清秀却力透布背的笔迹。沈崇山将血书展开，凑到油灯下，用颤抖的指尖，指着上面的字，一字一顿，泣血般念出：
“此吾女昭，托沈君。若燕不灭，勿令知身世；若燕灭…让她平凡一生。慕容氏绝笔。”
“慕容氏绝笔”五个字，如同五道惊雷，接连劈在慕容昭头顶！
吾女昭！慕容氏！
这是……她生母的笔迹！是她母后！宫变那夜，母后没有自己逃生，而是将她（真正的婴儿慕容昭），托付给了心腹嬷嬷，辗转送到了沈崇山手中！而母后自己……
沈崇山念完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，踉跄着后退，背靠着冰冷的供桌，才能勉强站稳。他指着慕容昭，老泪纵横，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：
“我当时……抱着我刚刚咽气的清辞，看着柴房里那个被塞进来的、奄奄一息的你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！外面全是兵，在搜捕前朝余孽！那血书，那‘慕容’二字，是催命符！我若收留，沈家上下顷刻就是灭门之祸！我若将她交出去……我、我做不到！那嬷嬷以死相求，我……”
他重重喘了口气，眼神涣散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：“清辞死了……我夫人早逝……我沈崇山半生谨慎，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，却也没能保住……我看着你重伤昏迷，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我鬼使神差地……将清辞的衣物给她换上，将清辞的玉佩塞进她怀中……对外只说，我女儿清辞受了惊吓，大病一场，侥幸未死，但需长久静养……”
“我将清辞……我亲生女儿的尸身，偷偷埋在了后院梅树下。将这个本该是‘慕容昭’的你，以‘沈清辞’的身份，养在了深闺。我用最好的药吊着她的命，我请最好的师傅教她闺阁礼仪……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，那张脸……越来越不像清辞，却隐隐有几分……画像上那位早逝燕后的影子……”
他猛地扑到供桌前，双手死死抓着桌沿，指节青白，对着“沈清辞”的牌位，嘶声痛哭：“清辞……我的清辞……为父对不起你……为父占了你的名字，你的身份，你的父亲……去养了别人的女儿……可为父没办法……为父看着她，就像看着你还在一样……为父怕啊！怕她记起，怕她知道真相，怕她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！可也为父……私心里，又盼着她能记起，盼着她知道，她不是孤身一人，她还有……还有为父这个没用的、胆小的、欺世盗名的‘父亲’！”
他哭得撕心裂肺，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颤抖，像一个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柱、轰然倒塌的雕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