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连忙闩上门，转身急道：“小姐，那汤……”
“无妨，就是普通的安神汤，最多加点让人嗜睡的药材。”慕容昭摆摆手，眼中冷光一闪，“太子这是不放心，派人来盯梢，也是警告。看来，今夜想从房门出去，是不太可能了。”
她重新走回内室，对春桃道：“你去净房，从窗户看看，外面小院可还有人？”
春桃依言去了，很快回来，低声道：“没人，黑漆漆的，只有远处廊下有灯笼的光。假山那边更暗，看不真切。”
“好。”慕容昭不再犹豫，再次进入净房。这次，她动作更快。推开高窗，侧耳倾听片刻，确认外面只有风声。然后，她迅速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棉布包着的小包，解开，拿出那封蜡封的密信。
她将手伸出窗外，凭着记忆和感觉，摸索到假山靠近墙角、藤萝最茂密的一处缝隙，小心地将那枚小小的蜡丸塞了进去，又用指尖将旁边的藤萝叶子拨了拨，确保遮掩严实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收回手，关上窗户，插好插销。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。
她走回内室，对紧张等待的春桃低声道：“睡吧。明日……还有的折腾。”
两人吹熄了大部分蜡烛，只留床边一盏小灯，和衣躺下。春桃在脚踏上守着，久久不敢入睡。慕容昭闭着眼，呼吸均匀，仿佛已然安眠，只有掩在锦被下的手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冰凉的边缘。
就在“揽月阁”后窗关闭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假山旁，一丛茂密的、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墨竹阴影里，一道几乎看不见轮廓的黑影，悄无声息地动了。
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，贴着假山崎岖的表面滑行，精准地停在了慕容昭方才塞入蜡丸的那道石缝前。一只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伸出，指尖灵巧地拨开藤蔓，探入石缝，取出了那枚尚带一丝体温的蜡丸。
黑影退后几步，隐入更深的黑暗，从怀中取出一套特制的、小巧玲珑的工具，以及一小截特制的蜡烛。他点燃蜡烛，用极微弱的光，仔细地将蜡丸封口处烘软，然后用薄如蝉翼的刀片，沿着封口缝隙，小心翼翼地将蜡丸剖开，取出了里面折叠的素白笺纸。
展开。就着那一点微光，将纸上的字一一记下。
黑影的目光在末尾“昭”字上停留了一瞬，眼中没有任何波澜。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、类似炭笔和薄纸夹的工具，将笺纸上的内容原样誊抄了一份。抄录完毕，他仔细检查无误，然后将抄录的薄纸小心收起。
接着，他将原件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，塞回蜡丸，又用随身携带的一小块同色蜂蜡，就着烛火的热度，将蜡丸封口仔细复原，几乎看不出被开启过的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吹熄蜡烛，将工具收起。然后，再次如同鬼魅般滑到假山石缝前，将复原的蜡丸，重新塞回了原处，并按照记忆，将藤蔓恢复成慕容昭摆放的大致模样。
一切完毕，黑影在原地静立片刻，侧耳倾听。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，“揽月阁”内一片寂静。
黑影不再停留，身形一晃，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，几个起落，便悄无声息地掠过了“揽月阁”后院的矮墙，消失在东宫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，没有惊动任何守卫，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。
夜风依旧，拂过假山藤蔓，沙沙轻响。
仿佛无人来过。
只有那枚被开启又复原的蜡丸，静静躺在石缝深处，等待着它真正的接收者。
而在东宫某处不为人知的隐秘角楼顶上，陆沉舟负手而立，望着“揽月阁”的方向，手中捏着那张刚刚抄录下来的薄纸。夜风吹动他墨色的衣袍，猎猎作响。
他垂下眼帘，看着纸上“昭”字落款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。
“慕容昭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飘散在夜风里。
“第一个指令……倒是干脆利落。”
他手指一捻，那张抄录的薄纸在他指尖化为齑粉，随风飘散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跃下角楼，身影没入脚下无边无际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宫阙之中。
东宫之夜，还很长。
暗流，才刚刚开始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