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,盖过了海浪拍打沙滩的沙沙声。
“一个影子?”
潘子脸色一沉,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直觉直接被触动。他直接弹起身,反手摸向后腰,粗糙的指腹贴上冷硬的枪柄。手臂肌肉块块贲起,整个人活脱脱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,随时准备暴起伤人。
吴邪刚咽下一口冰镇橙汁,听到这话差点直接呛进气管。他慌乱地放下玻璃杯,玻璃碰撞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脖子转得活像个失控的雷达,四处张望。
能让阿宁这种顶级雇佣兵头子给出“顶尖”评价,那得是个什么级别的怪物?
裘德考那老狐狸贼心不死?又弄了什么生化武器过来?
吴邪脑子里直接闪过一百零八种死法,只觉得三亚这三十多度的热带海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,连脚趾头都抠紧了沙子。
相比于旁人的如临大敌,沙滩椅上的陆沉连根手指头都没动。
他依旧半阖着眼,舒展着修长的四肢,任由阳光洒在身上。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玻璃杯壁。
叮。叮。叮。
清脆的敲击声,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节奏,带着某种诡异的安抚力量。
“不用管。”
陆沉开口了。语调慵懒,透着股没睡醒的散漫,完全没把这所谓的顶级追踪者当回事。
“一只迷路的小猫而已,吓不到人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。
左眼瞳孔直接化作深渊般的墨色,右眼则褪去所有色彩,变成剥夺一切生机的死寂灰白。
阴煞魔瞳,开。
周遭的空气温度突兀地降了几度。视线无视了层层叠叠的椰林树冠,直接刺破了那片浓重的阴影。
在陆沉那超越常理的视野中,一切物理伪装荡然无存,因果的丝线清晰可见。
阴影深处。
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蛰伏在两棵粗壮的椰子树中间。
洗得发白的蓝色连帽衫,背上用破布紧紧缠绕的长条形包裹,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那张俊逸出尘的脸庞上,没有了往日那种看破世俗的淡漠。
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迷茫。挣扎。无措。
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渴望。
是张起灵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活像一尊失去信仰的泥塑,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。
陆沉唇角扯出一个极度狂妄的弧度。
他太清楚这闷油瓶为什么会跟过来了。
他右手食指上的墨色储物戒指里,正镇压着那枚刚刚闹过脾气的鬼玺。
那玩意儿散发出的幽冥气息,对外人来说是致命毒药,但对身负张家宿命的张起灵而言,却是黑夜里唯一的灯塔。
毕生追寻“终极”的张家人,在信念被陆沉亲手捏碎后,彻底迷失了方向。
现在的张起灵,活脱脱一个在大海中遭遇风暴、罗盘失灵的水手。
鬼玺,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他渴望靠近,渴望解开那个折磨了张家世世代代的秘密。
但他更惧怕那个徒手捏碎他所有骄傲、把神明踩在脚下的男人。
进退维谷。只能像一头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兽,在安全距离外远远徘徊,靠着嗅探那一点点泄露的气息来维持理智。
“真可怜。”
陆沉在心底轻嗤一声。
这乐子,可比下墓拆家有意思多了。
一个被所谓宿命捆绑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“神”,被他从神坛上硬生生拽下来,露出凡人般无助的表情。
这种将他人命运肆意揉捏在掌心的感觉,才是陆沉最享受的。
“主人,需要我去处理掉吗?”
阿宁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沉的视线方向。她不知道阴影里藏着谁,但任何敢在暗处窥视主人的老鼠,都该死。
她站直身体,原本温顺的眼底泛起凛冽杀意。修长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大腿外侧的战术匕首边缘。
现在的她,是陆沉手中最锋利的刀。只要陆沉点头,她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椰林,把那个影子的喉咙割开,管他是人是鬼。
“处理?”
陆沉摇了摇头。他伸了个懒腰,骨骼发出一阵爆响。
“不,留着。”
他站起身,随意拍打掉粘在沙滩裤上的细沙。
“马戏团里,总得有几个负责跳火圈的角儿,这戏才唱得热闹。”
他转过头,视线扫过众人。
“走吧,去码头。”
“裘德考那老东西,应该把我的‘游艇’准备好了。别让金主等急了。”
Kaiser立刻扔下手里的大蒲扇,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,扯着嗓子指挥那群西装革履的雇佣兵开始收拾残局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私人沙滩。
吴邪跟在队伍最后面,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,整个人都是飘的。
他忍不住频频回头,看向那片幽暗的椰林。
那里空空荡荡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可他脊背上的汗毛却根根直立。那种被某种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,挥之不去。
这支队伍到底是个什么奇葩配置?
一个把活体明代沉船当玩具拆的疯子老大。
一个满脑子只有“杀杀杀”和“服从主人”的冷血女杀手。
一群被吓破胆、沦为搬运工的国际顶尖雇佣兵。
现在暗处还跟着个连阿宁都忌惮的神秘跟踪狂。
吴邪在心里疯狂咆哮。这波操作真是秀到姥姥家了!这哪里是去度假倒斗,这分明是去西天取经!而且还是不用九九八十一难,直接一波团灭的那种!谁懂啊!
陆沉走在队伍最前面。步履闲适,完全是来三亚看海的游客做派。
经过潘子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潘子。”
陆沉开口,音量不高,却在海风的吹送下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沙滩。
“你觉得,人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
潘子被问得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