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在空旷里荡出去,撞在实验楼的玻璃幕墙上,弹回来时已经变了调。
草坪上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,僵了一下。
林远舟往前走了两步,鞋底碾过枯黄的草叶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秋日的风从侧面刮过来,掀起连帽衫的下摆。那股奇怪的味道更浓了,像是铁锈里掺了腐烂的甜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老大?”又喊了一声,这次声音低了些。
背影动了。
很慢,慢得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。先是肩膀,然后是脖子,最后是整个身体。转过来的过程用了足足三四秒,时间被拉得黏稠而漫长。
林远舟的脚步停住了。
距离还有七八米,能看清脸了——如果能称之为脸的话。
灰白色,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。皮肤下的血管是暗紫色的,蛛网般从脖颈蔓延到脸颊。嘴唇干裂翻卷,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。而眼睛……
眼睛是最不像人的部分。
眼白浑浊得像掺了泥沙的污水,瞳孔散得很大,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。那对瞳孔是灰蒙蒙的,没有焦点,没有神采,只是空洞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但它在看。
林远舟确定它在看。尽管那双眼睛没有倒映出任何东西,可视线确实落在了自己身上。落在脸上,落在胸口,落在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上。
嘴巴张开了。
裂开的嘴唇间,能看见牙齿。门牙缺了一颗——老大周海峰的门牙是完好的,去年打球磕掉的是左边第三颗臼齿。但这张嘴里,门牙的位置是个黑洞。
有暗红色的东西从嘴角淌下来,黏稠的,顺着下巴滴到灰色卫衣的领口。领口那里,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,已经干涸发硬,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暗光。
喉咙发紧,想咽口唾沫,但口腔里干得像沙漠。呼吸在某个瞬间滞住了,像是有人掐住了气管。
“老……”第三个字卡在喉咙里,没出来。
那东西——林远舟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“人”——喉咙里发出了声音。
不是说话,不是喊叫,是一种从气管深处挤出来的、带着黏液摩擦声的嗬嗬声。像是破风箱在拉,又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挣扎时的喘息。
然后它站起来了。
动作不协调,关节像是没上油,站起来时身体晃了晃,左脚绊了右脚,差点摔倒。但很快稳住了,摇摇晃晃地,朝着这边转过来。
完整的正面。
灰色卫衣的胸口,印着熟悉的学校logo。是去年校庆时发的纪念款,老大也有一件。但现在这件衣服上,除了领口的污渍,胸前还有大片喷溅状的黑红色痕迹,从右肩斜着蔓延到左肋。
左手臂的袖子撕开了,从肘部一直裂到手腕。露出来的小臂皮肤是青灰色的,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,皮肉外翻,但没有流血——或者说,血已经流干了,伤口边缘是暗褐色的结痂。
它朝着林远舟走过来。
第一步,左脚迈出,拖在地上,鞋底摩擦草叶发出沙沙声。
第二步,右脚跟上,同样拖着。
第三步,第四步。
速度在加快。
从踉踉跄跄,到摇摇晃晃,再到……直直地扑过来。
林远舟的脑子是空白的。
所有思维、所有念头、所有学过背过理解过的知识,在这一刻全部蒸发。只剩下最原始的、从脊椎骨炸开的寒意,瞬间冲上头顶,又从头顶灌回四肢。
跑。
只有一个字。
跑!
身体比脑子先动。几乎是同一瞬间,林远舟猛地转身,右脚蹬地,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似的,朝着来路冲回去。
书包在转身的瞬间甩到身侧,带子勒进肩膀。笔记本、笔袋、那本厚厚的《基因工程原理》,在帆布包里哐当作响,每一下都砸在后背上。
眼镜滑下来了。
刚才愣住的时候,鼻梁上出了汗,镜架本来就有些松。现在猛地一冲,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。林远舟下意识伸手去扶,但手抖得厉害,指尖刚碰到镜腿——
一滑。
眼镜飞出去了。
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镜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然后“啪”地摔在水泥地上。声音很脆,像是玻璃碎裂,又像是塑料断裂。
视线瞬间模糊。
八百度的近视,加上一百五十度的散光。世界在瞬间退化成色块和模糊的轮廓。远处的宿舍楼成了灰蒙蒙的方块,近处的树成了摇曳的绿色影子,脚下的路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带。
但那个灰色的身影还在追。
嗬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越来越近。脚步声拖沓而沉重,踩在草叶上,踩在水泥地上,啪嗒,啪嗒,啪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