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里很暗。窗帘拉着,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几缕,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。空气里有方便面残留的气味,还有灰尘的味道,熟悉得让人想哭。
林远舟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
直到呼吸慢慢平复,直到心跳不再撞得胸腔发疼。才抬起手,摸了摸脸。
满脸都是汗,冰凉的。眼镜没了,视线模糊一片。手上火辣辣的疼,低头看,掌心擦破了一大片,渗着血丝,混着地上的灰,脏兮兮的。
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还在抖,但能走了。摸索着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乱七八糟,笔、本子、吃剩的半包饼干。翻到底层,摸到一个硬质的盒子。
备用眼镜盒。
打开,取出那副旧眼镜。镜腿有点松,镜片也有几道细微的划痕,但还能戴。架上鼻梁,世界重新清晰起来。
书桌,床铺,地上那三碗已经凉透的泡面。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林远舟走到窗边,手抖着拉开窗帘一角。
楼下,宿舍楼门口,那个灰色的身影还在。它不再撞门,而是漫无目的地在门口徘徊。走几步,停一下,歪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然后继续走,拖着脚步,绕着门口那小块空地打转。
灰色卫衣,右手袖口往上三公分——
那个脱线的针脚,歪歪扭扭,是老大自己缝的。
林远舟盯着那个针脚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那是老大。
不是像老大,不是疑似老大。
就是老大。
他的老大,周海峰,博士三年级,每天泡实验室到凌晨,床头放着隐形眼镜盒,被子叠成豆腐块的那个老大。
现在在楼下,蹲在花坛边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啃什么东西。
林远舟放下窗帘。
转身,背靠着墙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膝盖曲起,手臂搭在膝盖上,头埋进去。
脑子里是乱的。
刚才那一幕在反复回放:灰色的脸,浑浊的眼睛,淌着暗红色液体的嘴角,嗬嗬的声音,扑过来的动作。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,像用刻刀刻在视网膜上。
是梦吗?
掐了一下大腿,很疼。
是幻觉吗?
窗外隐约又传来嗬嗬声,遥远,但清晰。
都不是。
林远舟慢慢抬起头,手伸进口袋,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信号格那里还是红色的叉。但无线网络标志亮着,虽然只有一格。
手指抖着点开浏览器。
首页加载得很慢,转了半天圈,才勉强显示出半截新闻页面。最上面是一条推送,发布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分。
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:
“紧急通知:我市爆发不明传染性疾病,请所有市民留在室内,切勿外出”
点进去。
页面卡了足足半分钟,才一点点刷出来。文字断断续续,图片加载不出来,但关键的几句还能看清:
“……症状包括高热、意识模糊、攻击性行为……传播途径疑似体液接触……感染者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剧烈生理变化……”
“……目前已确认该疾病具有极强传染性……全市进入紧急状态……军队已介入……”
“……请所有市民锁好门窗,储备食物饮水,等待进一步指示……”
“……切勿接近任何行为异常者……如发现感染者,请立即躲避并报警……”
文字到这里断了。
下面本该有更多内容,但只剩下大片的空白,和一个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。
林远舟盯着屏幕,盯到眼睛发酸。
然后退出来,点开微信。绿色的图标转了半天,终于刷出聊天列表。最上面是宿舍群,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,陈小胖发的:“@全体成员谁在实验室?我数据跑完了,要不要带夜宵?”
下面没有人回。
点开老大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是昨晚十点四十三分,老大发的一张照片:实验室的操作台,离心机在转,配文“今晚又要通宵了”。林远舟回了个“大佬加油”的表情包。
再往下翻,是和陈小胖的对话。最后一条是陈小胖发的游戏截图,炫耀自己抽到了稀有角色。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。
赵一鸣的对话框里,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五十,一个文档链接,标题是“下周组会汇报材料,各位看看”。没有回复。
林远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抖得厉害。
点开老大的头像,拨语音通话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漫长的等待音。
然后变成忙音:“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,请稍后再拨。”
挂断,打给陈小胖。
同样的等待音,同样的忙音。
打给赵一鸣。
这次通了。
“嘟——”
一声。
两声。
在第三声响到一半时,接通了。
但没有说话声。
只有杂音。滋滋的电流声,像是信号不好。还有……喘息声。很重,很急促,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,又像是……在忍受巨大的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