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是第一天的主角,而信息的碎片是第一天残存的、逐渐熄灭的线索。
晨光惨淡。林远舟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。电量还有78%,亮度调到最暗。手指机械地、一遍遍下拉刷新。微信的绿色图标在转,微博的加载条卡在三分之一处,浏览器的页面一片空白。
网络还没有完全死去,但已经在垂死挣扎。信号格那里,红色的叉时隐时现,偶尔会跳成一格微弱的、颤抖的信号,然后又迅速消失。每一次那格信号亮起,林远舟的心脏就跟着揪紧一下,手指更快地刷新、切换应用。
上午九点左右,是最后能稳定刷出信息的时刻。
微博的热搜页面终于加载出来,但词条更新停留在凌晨四点。前十的条目里,有七条带着暗红色的“爆”字。
点进“沪市紧急状态”的话题,最新一条官方通报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分:“我市已启动一级应急响应,请市民保持冷静,锁好门窗,等待救援。切勿外出,切勿接近任何行为异常者。更多信息将陆续发布。”评论功能已关闭,转发数停留在六位数,但具体数字加载不出来。
“体育场撤离点”的话题下面,最后一条能刷出的现场消息发布于凌晨四点十七分,是一段十五秒的短视频。画面剧烈晃动,天色昏暗,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和远处闪烁的警灯。背景音是人潮的喧哗、哭喊、以及几声沉闷的、像是重物倒地的撞击声。视频在第十五秒突然黑屏中断。
再往下翻,页面变成了“加载中……”,然后卡住。退出去重新进,热搜榜变成了空白,只有一行小字:“网络似乎有点问题,请稍后再试。”
林远舟退出微博,手指有些发抖。点开微信,宿舍群依旧死寂。朋友圈还能刷出几条,但都是数小时前的。同班一个女生在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发了一条:“外面什么声音?好可怕”,配图是窗帘缝隙拍的模糊街景,有晃动的黑影。下面有一条共同好友的回复,只显示了前半句“别开窗!它们好像能听……”后面的字被折叠了,点不开。
又刷了一下,那条朋友圈也刷不出来了。时间线彻底停滞在凌晨三点左右。
手机信号格上的红叉稳定了下来,不再跳动。Wi-Fi标志彻底熄灭。
林远舟不死心,退出微信,尝试打开新闻客户端、校园APP、甚至地图软件。所有需要网络的图标都变成了灰色,加载圆圈无限旋转,最终弹出“网络连接失败”的提示。
最后一次成功的操作,是打开手机的收音机功能——不需要网络,但需要信号。调频旋钮转动,在往常播放早间新闻的频率上,只有刺耳的电流杂音。换了一个又一个台,全都是噪音,或者死一般的寂静。只在某个通常播放音乐的频率上,捕捉到几秒钟极其微弱、断续的人声,像是广播员在念稿,但听不清内容,随即也被噪音淹没。
上午十点,林远舟放下了手机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一张苍白呆滞的脸。
信息的闸门,在挣扎了最后一夜之后,终于彻底合拢。
之后涌入耳朵的,只剩下声音。
警笛声是上午十点多开始密集的,由远及近,从城市的方向呼啸而来,朝着校园西边的体育场汇聚。红蓝的光斑不时闪过贴满胶带的窗户。隐约能听到扩音器的喊话,被距离和墙壁削弱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、带着回响的词汇:“……全体……体育场……撤离……重复……”
每一次警笛靠近,林远舟就蜷缩得更紧一些,攥着钝刀的手心渗出冷汗。外面发生了什么?有多少人逃过去了?体育场真的安全吗?不知道。信息已经断绝,只剩下声音带来的、模糊的恐惧想象。
下午,声音的种类变了。尖叫声和奔跑声少了,警笛声也稀疏下去。撞击声多了起来。
还有玻璃碎裂的脆响,重物坠地的闷响,和短促的、非人的嚎叫。这些声音构成了新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。
窗外开始冒烟。先是体育场方向一股浓黑的烟柱,笔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。接着是图书馆那边,也有灰白的烟升起。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重,顽强地钻过胶带的缝隙。
傍晚,林远舟再次尝试打开手机。没有奇迹。信号格是彻底的红叉,所有APP都无法连接。只有本地的功能还能用:录音、拍照、备忘录。电量显示:71%。
打开录音机,将话筒小心地凑近窗缝,录下了三十秒。播放出来,是模糊但清晰的风声、遥远的撞击、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、仿佛无数人低语的背景呜咽。
保存,文件名:“第一天傍晚,窗外。断网后。”
第二天。
那种厚重的、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,取代了昨日所有的喧嚣。风依旧在刮,但卷动落叶的沙沙声,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空寂。
林远舟在晨曦中醒来,身体像被拆卸重组过一般酸疼。先听。耳朵贴在墙壁上,屏息凝神。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和心脏沉闷的搏动。昨天那些撞击、碎裂、嚎叫,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集体幻觉。
挣扎着爬起来,腿脚麻木,踉跄走到阳台窗边,掀起一角胶带。
天空是褪了色的灰白。楼下,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依旧躺在花坛边,姿势凝固。空地上多了散落的垃圾、一个深色背包、和一滩早已发黑干涸的污渍。更远处的主干道空空荡荡,只有歪斜的自行车和侧翻的电动车。图书馆的烟散了,体育场被楼宇挡住,看不见。
一切静止得像一幅色调阴郁的油画。
放下胶带,网格重新切割视野。回到墙角,从所剩无几的食物里拿出最后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。只有两块,碎了不少。就着昨夜剩下的最后一点瓶装水,小口吃完。饼干屑粘在干裂的嘴唇上,用舌尖艰难地舔掉。
饥饿感并不尖锐,而是一种缓慢蔓延的虚弱,从四肢末端开始抽走力气。清点物资:水还剩三瓶和桶里估计的三升;食物方面,能量棒十根,苏打饼干一包,鸡蛋两颗,火腿肠一小截,老干妈半瓶。零食礼包已空。
在皱巴巴的清单上,划掉“零食大礼包×1”,在旁边写下:“第二天晨,极静。物资消耗开始。”
下午,试图用行动驱散死寂带来的恐慌。撕扯床单,一条接一条地打结。手指笨拙,绳结打了又拆,拆了又打,折腾了半个小时才接出一条勉强像样的长绳。绑在暖气管道的接口处,用力拽了拽——还算结实。把绳子从窗口慢慢放下去,看着它贴着墙往下坠,末端的结在五楼窗口的位置晃荡。离地面还有两层楼高。
林远舟趴在窗边往下看,看了很久。
风灌进领口,冰凉的。手指攥着绳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不行。六楼太高,就算有绳子,一个从来没训练过的人,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,手滑一下就是死。而且下面……不知道有什么东西。
慢慢把绳子拽回来,一圈圈盘好,塞回墙角。
检查门后的屏障。柜子还在原位,椅子没有松动,纸箱稳稳地压着。试着极轻地推了一下门板,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,立刻僵住,屏息倾听。门外只有深不见底的寂静。
从饮水机接最后小半杯水,水流已细若游丝。抿了一小口,剩下的倒入备用瓶,一滴都没洒。
傍晚,拧开水龙头,只流出几滴铁锈色的水珠,随后彻底干涸。水管深处传来空洞的呜咽。站在洗漱台前,盯着那干涸的龙头看了许久。在清单“水”项后补上:“第二天傍晚,停水。”
夜色再次吞没一切。手机电量58%,仅用于看时间。黑暗浓稠,寂静压得人耳朵嗡嗡作响。
半夜,声响再临。
“砰!”
沉闷的撞击,就在门外走廊,是隔壁604的门。
“砰!”
又一下,更有力,伴随着指甲刮擦金属的“刺啦”声和喉咙里的嗬嗬低吼。
林远舟在黑暗中瞬间绷紧,摸到刀柄,屏住呼吸。撞击持续了七八下,然后停止。拖沓的脚步声缓缓移向楼梯间,逐渐消失。
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,直到灰白的天光再次透过网格照进来。握刀的手心,汗已冰凉。
第三天
饥饿不再只是感觉,而是一种渗透到骨头里的乏力。抬手沉重,起身时眼前发黑。嘴里弥漫着苦味,呼吸都带着酸气。
林远舟看着手中最后一包完整的苏打饼干,包装轻飘飘的。撕开,取出一片,放进干涩的嘴里。味同嚼蜡,需要费力才能吞咽。只吃了一片,将剩下的仔细包好,像包一件易碎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