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还剩两瓶半和桶里估计的两升。每一次只敢喝一小口,润湿冒烟的喉咙。嘴唇干裂翘起的死皮蹭在牙床上,舌尖舔上去,是血的腥甜。
手背上的皮肤捏起来,回弹得越来越慢。林远舟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个慢慢消失的褶皱,看了很久。
手机电量42%,关掉所有非必要功能,屏幕长久漆黑。它已不再是通讯工具,而是一个逐渐耗尽能量的、显示虚无数字的钟。
寂静进化了。如果说第二天的静还有风作衬,第三天的寂静则是一种绝对的、真空般的死寂。连风声都仿佛被抽走,只剩下耳鸣般的空洞回响。
试图制造声音。哼歌,跑调,干涩,难听。自言自语,说天气,说饼干,说手上被蚊子咬的包。自己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诡异而陌生。很快闭嘴。
大部分时间,只是呆坐或呆躺,目光空洞地追随着天花板上水渍映出的光影缓慢迁移。思绪时而一片空白,时而纷乱如麻。
想起两年前奶奶葬礼上父母隔棺而站的遥远距离,和此后杳无音讯的两年。他们的新家庭,大概不会察觉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“前任之子”。
想起楼下那件灰色卫衣袖口歪扭的针脚,陈小胖床底空了的零食箱,赵一鸣医药箱里整齐的标签,和电话最后那声闷响与拖沓远去的脚步声。
想起自己。
“林远舟啊林远舟,”对着凝固的空气,嘶哑地挤出声音,“你这辈子……可真够精彩的。”
下午,脱水的征兆更加清晰。嘴唇裂开的口子渗出血珠,舌尖舔上去是铁锈的咸。站起来时眼前发黑,扶着墙站了十几秒才缓过来。手背上的皮肤捏起来,回弹的速度越来越慢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敲。
理智知道该补水,但眼睛看着那两瓶半水,手伸出又缩回。喝光了怎么办?清单冷酷地宣告:最多再撑两三天。之后呢?
挣扎片刻,还是拧开一瓶,倒了瓶盖那么一点,倒入口中。微凉的液体滑过,却瞬间点燃了更汹涌的渴求。强迫自己拧紧瓶盖,将瓶子放远,放到够不着的地方。
就在这一刻,某种坚持的东西,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。
不再是模糊的恐惧或茫然的等待。是实实在在的、冰冷的绝望,像一根细冰锥,从头顶缓缓刺入,贯通全身。
会死在这里。不是死于戏剧性的撕咬或倒塌,而是死于最平凡、最卑微的饥渴,在这十几平米的囚笼里,独自腐烂,无人知晓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。没有抽泣,只是无声地流淌,滑过脸颊,渗进干裂的嘴角,咸涩无比。抬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最终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无声地颤动。
黑暗,再次如期君临。
意识在虚弱、饥渴与绝望的漩涡中浮沉。半梦半醒间,似乎听到了敲门声。轻柔,有节奏,三下一停。是老大?小胖?一鸣?还是救援?
身体想动,却沉重如铅。喉咙想喊,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敲门声停了。接着,是钥匙插入锁孔、轻轻转动的细微声响……
林远舟猛地睁开眼。
一片漆黑。死寂。
喉咙干痛欲裂,头疼欲裂。
靠在墙上喘息,冷汗涔涔。
摸到手机,按亮。刺目的白光灼痛干涩的眼。电量:31%。时间:凌晨两点十九分。
日期?第三天?还是第四天?失去网络和规律作息后,时间感早已模糊混沌。
不重要了。
关掉手机,光亮熄灭,彻底的黑暗重新拥抱一切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证明着这黑暗里还有活物。
眼睛逐渐适应,能勉强分辨窗户上那些胶带网格的白色轮廓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将自己和整个世界一起封印。
清单就在口袋,纸张已被汗浸得发软。无需再看,每一个数字都刻进了骨髓。
食物,至多两天。
水,至多三天。
然后?
没有然后。
林远舟盯着眼前吞噬一切的黑暗,嘴角极其缓慢地、扭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。
“好吧……”
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像是说给某个不存在的听众,又像只是说给自己。
“看来……是等不到救援了。”
寂静重新合拢,比之前更厚,更重。
林远舟闭上眼睛。脑海里不知怎么,忽然浮现出那个冷藏盒——蓝色的,手掌大小,边缘贴着白色标签,放在-80℃冰箱最里层。每次打开冰箱,冷气涌出来,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NDA-7。
导师的字迹在眼前闪过:“绝不能用于人体。”
不能。那是自杀。
但现在,等在这里,不也是自杀吗?
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,从意识的深水里浮上来,吐着信子。它盘踞在脑海中央,不催促,不游走,只是静静地、沉沉地待在那里。
林远舟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,盯了很久。久到眼睛开始发酸,酸到不得不闭上。
算了。
明天再说。
如果还有明天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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