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东哭了整整五分钟。
不是之前那种表演式的嚎啕大哭,而是真正的崩溃——肩膀一抽一抽的,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,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,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。
陈砚没催他,安静地坐在旁边,等他哭完。
赵刚倒是有点不耐烦,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,被陈砚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审讯室里只有马东的抽泣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终于,马东的哭声渐渐小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,抽出一张擦脸,手抖得厉害,纸巾在脸上蹭了好几次才擦干净。
“喝水吗?”陈砚问。
马东点了点头。
陈砚倒了杯水递给他。马东接过来的时候,杯子里的水晃得厉害,洒了一些在桌上。
他灌了一大口,深呼吸了几次,然后抬起头看着陈砚。
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伪装,只剩下恐惧和疲惫。
“我说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全说。”
赵刚打开录音笔,放在桌上。
“但你得保证,”马东突然抓住陈砚的袖子,“你得保证不把我供出去——我不是主犯,我只是……”
“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。”陈砚打断他,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你做了什么,法律会给你公正的判决。但你现在不说,等我们查出来,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马东的手慢慢松开,缩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林秀。”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周海的老婆。”
赵刚的眉头猛地拧起来。
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她和我在一起两年了。”马东低下头,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,“周海天天在外面收废品,很晚才回来,林秀一个人在家,我们就……就好上了。”
“一开始就是偷偷摸摸的,后来她想离婚,但周海不同意。周海说,要是林秀敢提离婚,就让她净身出户,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马东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废品站虽然看着破,但周海这些年攒了不少钱,少说也有七八十万。房子也是他婚前买的,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。林秀要是离了婚,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“所以你们决定杀了他。”陈砚替他说完。
马东猛地抬头:“不是我决定的!是林秀!她说只要周海死了,废品站和房子就都是她的,她可以分我一半。我一开始不同意,但她威胁我——说我不帮她,就把我们的事告诉周海,让周海打死我。”
他说到后面,声音又带上了哭腔:“周海那个人,看着瘦,力气大得很,脾气也暴。要是让他知道我和林秀的事,他真的会打死我的。”
陈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:“你昨天去废品站后院干什么?”
马东愣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几下:“林秀让我去的。她说她会在晚上动手,让我去现场确认一下,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。”
“你去了之后做了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马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我到的时候,周海已经死了。林秀不在,只有周海趴在地上,脖子上一道紫印子。我吓坏了,想走,但她给我发了消息,让我检查一下现场有没有她的东西。”
“你检查了?”
“我就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碰。”马东急急地解释,“然后我就走了,真的什么都没碰。”
陈砚没有追问这个,而是换了一个方向:“你说林秀威胁你,有证据吗?”
马东愣了一下:“什么证据?”
“聊天记录,通话录音,什么都行。”陈砚说,“你说她威胁你,那就拿出证据来。否则,这就是你一个人的口供,到了法庭上,她可以说你在撒谎。”
马东的脸又白了。
他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翻出一个聊天窗口,递给陈砚。
陈砚接过来,从上往下看。
聊天记录很长,从两年前的暧昧消息,到后来的密谋,一条都没删。
最近几天的对话尤其关键:
林秀:周海昨天又说要跑路,他肯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。不能再拖了。
马东:我下不了手,他是我的合伙人,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……
林秀:你是不是想让我把聊天记录发给周海?让他看看他的好兄弟是怎么睡他老婆的?
林秀:要么你帮我,要么我们一起死。你自己选。
马东:你到底要我做什么?
林秀:今天晚上,你去废品站后院等着。等我弄完了,你进去检查一下,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。
马东:你要亲自动手?
林秀:你不敢,那就我来。但你得帮我擦屁股。
马东:……好。
陈砚把手机递给赵刚,赵刚看完之后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这个林秀,”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昨天来警局做笔录的时候,哭得比你还凶。”
马东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。
陈砚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转身看着马东。
“你刚才说,你什么都没碰。”
马东点头:“对,我什么都没碰。”
“那你指甲缝里的墙皮碎屑,是从哪儿来的?”
马东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然后猛地缩回去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周海家的墙壁是二十年前的老房子,墙皮是石灰掺麻刀的,表面刷了一层廉价乳胶漆。”陈砚说,“这种墙皮时间久了会起皮,用手一抠就能抠下来。你指甲缝里嵌着的白色碎屑,就是这个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:“周海家的墙壁,你什么时候碰过?”
马东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我没碰过……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陈砚走回到桌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昨晚进过周海家的里屋——不是废品站,是周海住的里屋。你进去之后,手扶了一下墙,墙皮碎屑嵌进了指甲缝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马东的手腕,把他的手翻过来,让掌心朝上。
“而且,你袖口内侧的锈迹不只是铁锈。”陈砚指着那一道黄色的污渍,“里面还混着一种东西——煤油。废品站里没有煤油,但周海家里屋的角落里,有一盏烧煤油的老灯。”
马东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。
“你进过里屋。”陈砚松开他的手腕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,“而且你在里屋待了不止一分钟。你站在那里,看着周海的尸体,犹豫了很久——犹豫要不要把现场布置得更完美一些,犹豫要不要把栽赃我的证据再强化一下。”
马东的眼泪又开始流了,但这次他连哭都哭不出声,只是张着嘴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但你最终什么都没做。”陈砚说,“因为你的手机响了,林秀问你完事没有,你慌了,转身就跑。所以你忘了处理一个东西。”
马东猛地抬头:“什么东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