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被带到警局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十点了。
陈砚站在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后面,看着她走进来。
第一眼,他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。
这个女人太普通了。普通到放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淹没——一米六出头的身高,瘦瘦小小的,皮肤偏白,脸上没有化妆,眼睛哭得红肿,嘴唇没有血色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,走路的时候低着头,肩膀微微内收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赵刚站在陈砚旁边,低声说:“这就是林秀。昨天在警局哭晕过去两次,我们的人送她回家的时候,她连路都走不稳。”
陈砚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玻璃后面的女人。
林秀被带进审讯室,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一个女警员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,水洒了一些在桌上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哭腔,“我太紧张了。”
陈砚盯着她的手看了五秒。
“她在表演。”他说。
赵刚皱眉:“你确定?”
“你看她的手指。”陈砚指着玻璃后面,“一个真正紧张到发抖的人,手指的颤抖是不规则的,时快时慢,幅度不均匀。但她的手——抖动的频率很稳定,幅度也很均匀,像是刻意控制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她把水洒在桌上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去扶杯子,而是看了我们这边一眼——她在确认有没有人在观察她。”
赵刚的表情变了。
“这个女人,”陈砚说,“比马东高明一百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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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先进了审讯室。
他坐在林秀对面,表情严肃但不凶,语气也刻意放柔了一些——这是对付“脆弱”嫌疑人的标准策略。
“林秀,今天叫你来,是想再核实几个细节。”赵刚说,“你不用紧张,就是例行问话。”
林秀点了点头,眼泪又开始往下掉:“赵队长,周海的案子……有进展了吗?”
“有了一些新发现。”赵刚说,“我们找到了一些证据,需要你帮忙确认一下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林秀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紧张。
赵刚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:“你昨天回家之后,做了什么?”
林秀愣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身体不舒服,吃了药就睡了。”
“睡了多久?”
“一直睡到今天早上。”她说,“我实在太难受了,周海走了,我一个人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,声音哽住了,用手捂住嘴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
赵刚递了一张纸巾给她。
陈砚在玻璃后面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的哭——眼泪是从两只眼睛同时流出来的。
和上一次的表演不同,这次她进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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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分钟后,赵刚走出来,换陈砚进去。
陈砚推开门的时候,林秀正在擦眼泪。她看到进来的人不是赵刚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你好,我姓陈,是协助赵队长调查的专家。”陈砚坐下来,语气随意,像是在聊天,“有几个问题想和你聊聊。”
林秀点了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,但很快被悲伤的表情盖住。
“你和周海结婚多久了?”陈砚问。
“八年。”林秀说,“我们是相亲认识的,他对我很好……”
“八年没有孩子?”
林秀的表情僵了一下:“我身体不好,一直没怀上。”
陈砚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而是换了一个方向:“周海和马东的关系怎么样?”
“他们……挺好的。”林秀说,“合伙做了三年,没红过脸。”
“马东这个人怎么样?”
“挺老实的。”林秀说,“对周海也很忠心。”
陈砚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你昨天晚上在哪?”
林秀的眼睛眨了一下:“我在家睡觉。”
“有人能证明吗?”
“没有……”她低下头,“我一个人住。”
陈砚沉默了两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是废品站后院的泥土特写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的土吗?”
林秀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废品站后院的土。”陈砚说,“昨天晚上下雨之后,这片泥地被雨水泡过,含水量很高。踩上去之后,鞋底会糊满湿泥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脚上这双布鞋,鞋底有泥。”
林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我昨天去过废品站。”她说得很快,“周海出事了,我想去看看,但被警察拦住了,没进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的?”
“下午,天还没黑的时候。”
陈砚点了点头,没有拆穿她。
他换了一张照片——勒绳的特写。
“这根绳子,你见过吗?”
林秀看了一眼,摇头:“没见过。”
“这是你家晾衣绳的同款。”陈砚说,“我们比对过了,材质、品牌、生产批次完全一致。”
林秀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。
“家里的晾衣绳还在吗?”陈砚问。
“在……”林秀的声音有点发虚,“应该还在。”
“我们来之前,让人去你家看过了。”陈砚的声音依然很平静,“阳台上没有晾衣绳。你什么时候把它收起来的?”
林秀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。
陈砚没有等她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样东西——一张购物小票,装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。
“这是在你家垃圾桶里找到的。”他把小票放在桌上,“昨天下午四点,你在城东五金店买了一根尼龙绳。”
林秀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我……我是买来捆东西的……”
“捆什么?”
“捆……捆纸箱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家里纸箱太多了,我想捆起来卖掉。”
“你买了绳子之后,直接回家了?”
“对,回家了。”
“但五金店的监控显示,你买完绳子之后,往废品站的方向走了。”陈砚说,“从五金店到废品站,走路十五分钟。从五金店到你家,走路二十分钟。你为什么要绕路?”
林秀的嘴张开又闭上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五秒。
然后她突然捂住脸,肩膀开始抖动,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你们不要问我了……”
陈砚没有安慰她,也没有催促她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,看着她表演。
哭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,渐渐变小。
林秀放下手,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,眼睛红红的,看起来确实很可怜。
但陈砚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
她放下手的时候,手指是慢慢松开的,而不是突然放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