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经过设计的动作。
真正崩溃的人,手是垂下去的,不是慢慢松开的。
“林秀。”陈砚叫她的名字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林秀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你买的那根绳子,我们送去检测了。”陈砚说,“上面有你和你丈夫的DNA——你的在绳结的位置,你丈夫的在勒痕的位置。”
林秀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这说明什么?”陈砚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说明这根绳子,你碰过,你丈夫也碰过。但一个正常人捆纸箱的绳子,不会在自己的丈夫脖子上留下勒痕。”
林秀的脸彻底白了。
她的嘴唇在发抖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“我没有杀他……”
“我没说你杀了他。”陈砚说,“我说的是,绳子上的DNA检测结果。”
他身体前倾,目光直视林秀的眼睛:“你为什么要买一根新绳子?家里的晾衣绳不是也能用吗?”
林秀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你怕家里的晾衣绳会被认出来。”陈砚替她回答,“你买了一根全新的绳子,这样就算在现场被发现,也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你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新绳子上没有灰尘,没有使用痕迹,反而更可疑。”
林秀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“而且,”陈砚继续说,“你买绳子的时候,用的是现金。你觉得自己很聪明,不留电子记录。但你没想到,五金店老板认识你——你是老顾客,每个月都会去买编织袋。他一看监控就认出了你。”
林秀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陈砚从口袋里掏出第四样东西——一个透明的证物袋,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碎屑。
“这是在你家玄关地面上提取到的。”他说,“墙皮碎屑,和你家墙壁的成分一致。”
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,和林秀的视线平齐。
“你回家之后,换过鞋。你作案时穿的鞋,鞋底嵌入了墙皮碎屑,进门的时候蹭到了玄关地面上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你在什么地方踩到了自家的墙皮?你家的墙好好的,没有脱落。除非——你去过一个墙皮会脱落的地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林秀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比如,周海家的里屋。”
林秀的身体开始发抖,不是表演的那种抖,是真正的、控制不住的恐惧的颤抖。
“你杀了周海之后,站在里屋,靠着墙喘气。墙皮蹭到了你的衣服上,又掉到了你的鞋上。你回家之后换了鞋,但没注意到鞋底嵌着的碎屑已经掉在了玄关地面上。”
他重新坐下来,和林秀平视。
“林秀,你确实很聪明。你剪辑了监控,伪造了血字,栽赃了我,还让马东当你的替罪羊。但你再聪明,也抹不掉所有的痕迹。”
林秀抬起头,看着陈砚。
她的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无助的、悲伤的、脆弱的眼神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计算着的、带着恨意的目光。
“你很厉害。”她说,声音不再颤抖,甚至带着一丝平静,“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人。”
陈砚没有回应。
“但你凭什么说是我动的手?”林秀的声音冷下来,“马东也可以买绳子,也可以去现场。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勒死他的吗?”
陈砚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淡的笑,像是在看一个还在挣扎的猎物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林秀的表情僵住了。
陈砚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死者周海颈部的特写,紫色的勒痕旁边,有一道很细的划痕,大约一厘米长,已经结痂了。
“这是死者颈部的伤痕。”陈砚把照片放在林秀面前,“法医鉴定过了,这不是勒绳造成的,是指甲刮伤的。”
他抬起眼睛,看着林秀的手。
“你左手无名指的指甲,比右手的短一截。是昨天断的?”
林秀下意识地把左手缩到桌子下面。
陈砚没有阻止她。
“我们已经在你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皮屑样本,正在做DNA比对。”他说,“如果比对结果和死者一致,那就是你动的手。”
他看着林秀的眼睛:“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?”
审讯室安静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林秀笑了。
不是哭,不是崩溃,而是笑了。
一种很冷的、带着解脱的笑。
“不用比对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是我杀的。”
赵刚推门冲进来的时候,林秀正靠在椅背上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。
“周海是我杀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清晰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用绳子勒死的。勒了大概三分钟,他一直挣扎,一直喊‘你是谁’——他到最后都没认出我来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断了一截,露着粉红色的嫩肉。
“我结婚八年,给他做饭、洗衣服、收拾屋子,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。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但这次是真的,“他在外面搞女人,回家还打我。我想离婚,他说离了婚就让我净身出户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,但眼神里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燃烧过的灰烬般的平静。
“我不杀他,死的就是我。”
赵刚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录音笔关掉,对旁边的警员说:“带走。”
两个警员走过来,一左一右扶起林秀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看了一眼陈砚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陈砚。”
“陈砚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记住它,“你比我聪明。但你知道吗——如果不是你,我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。”
陈砚没有说话。
林秀被带走了。审讯室的门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赵刚站在旁边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案子破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疲惫,也有如释重负。
陈砚没有回应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些照片——死者的、血字的、勒绳的、墙皮的。
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,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案子。
他想的是三年前那个案子。
那根勒绳的打结方式,和这个案子一模一样。
不是林秀的手法——是马东的手法。
马东是帮凶,但他不是第一次当帮凶。
三年前那起没破的案子,他也在现场。
陈砚闭上眼睛,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
先把这个案子结了。
过去的,以后再说。
他站起来,走出审讯室。
走廊里阳光正好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累。
每破一个案子,他就离三年前那个真相更近一步。
但每近一步,他就越害怕那个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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