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。
林秀坐在椅子上,手铐已经取下了——赵刚说没必要,一个女人而已,跑不了。但陈砚知道真正的原因:赵刚想让她放松下来,把话都说清楚。
陈砚坐在她对面,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,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:动机、手法、破绽。
“说说吧。”他说,语气不像审讯,更像是一个倾听者。
林秀靠在椅背上,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。
“能关暗一点吗?”她问。
赵刚看了陈砚一眼,陈砚点了点头。赵刚走过去,把灯关了两盏,审讯室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林秀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“我从哪里开始说?”她问。
“从头。”陈砚说。
林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说。
“我和周海是2015年结婚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相亲认识的,我妈说他老实、能干、有房子,嫁过去不会吃亏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淡,带着苦涩。
“刚结婚那两年还行,他对我还算客气。后来就不行了——收废品挣了钱,开始喝酒,喝完酒就骂人,骂着骂着就开始动手。”
她撸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,已经发白了,是很久以前的伤。
“这是他用酒瓶砸的。”她又指了指额角,头发下面隐约有一道凸起的疤痕,“这是推我撞到门框上磕的。”
陈砚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提过离婚。”林秀说,“他不同意。他说要是敢离婚,就让我光着身子滚出去,一分钱都别想拿走。房子是他婚前买的,废品站是他开的,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搓着。
“三年前,我和马东好上了。”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任何羞耻感,只有一种疲惫的坦然,“他对我好,真的对我好。给我买衣服,带我吃饭,说话也温柔。我知道他有老婆孩子,但我不在乎——我只想要一个人对我好。”
“后来呢?”陈砚问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林秀抬起头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光有人对我好没用,我得有钱。有钱才能离开周海,有钱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所以你想到了杀人。”
林秀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是‘想到了’。”她说,“是被逼到那个份上了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:“上个月,周海发现我和马东的事了。他没抓到现行,但看到马东送我回家。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,打我打得很凶,说要是再看到马东出现在我家附近,就把我和马东一起弄死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我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。他这个人,看着老实,骨子里狠得很。”
“所以你决定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对。”林秀说,“我要么杀了他,要么被他杀。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陈砚没有反驳她,也没有认同她,只是继续问:“你的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?”
“大概三个星期前。”林秀说,“我一直在想怎么动手才能不被发现。后来我想到了你。”
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周海欠你钱的事,我早就知道。”林秀说,“他还欠马东二十万——这事周海谁都没说,但马东告诉我了。我知道你上周来要债的时候和周海吵过架,有人看见了。我就想,如果周海死了,所有证据都指向你,那我不就安全了?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描述一个精密的数学公式。
“我花了两个星期做准备。先买了新绳子——用现金,不留记录。然后研究了你进出城中村的路线和时间,找到了一段可以剪辑的监控画面。我在废品站附近转了好几天,踩准了你每天晚上回家的时间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翘起:“我甚至故意让人给你打电话,说周海要跑路,引你那天晚上去废品站。”
陈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所有的事情都算到了。”他说,“但你漏了一个东西。”
林秀看着他,等待他说下去。
“马东。”
林秀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你太相信马东了。”陈砚说,“你觉得他爱你,会为你做任何事,会替你保守秘密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马东是个胆小鬼。”
林秀没有说话。
“你去废品站杀周海的时候,让马东在后院等着。你杀完人之后,让他进去检查现场,看看有没有留下你的东西。他进去了,看到了尸体,吓坏了,但他没有跑——因为他怕你。”
陈砚盯着林秀的眼睛:“你一直用出轨的事威胁他,对吗?”
林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手里有我们的聊天记录。”她说,“如果他出卖我,我就把聊天记录发给他老婆。他老婆是个泼妇,要是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,会把他家拆了。”
“所以你让他当你的帮凶。”
“对。”林秀说,“他不做也得做。”
“但你没想到,他会在警局崩溃。”陈砚说,“他扛不住审讯,把所有事都交代了。”
林秀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我小看他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以为他能扛住。”
审讯室安静了一会儿。
陈砚翻开笔记本,写了几行字,然后抬头看着林秀。
“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杀周海的时候,做了伪装。马东说周海最后喊的是‘你是谁’——他没认出你。”
林秀点了点头。
“你戴了帽子,换了衣服,还戴了口罩?”陈砚问。
“对。”林秀说,“我穿的是马东的衣服,戴的是他的帽子。这样就算现场留下纤维,也会指向马东,而不是我。”
陈砚皱眉:“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让马东当替罪羊?”
林秀没有否认。
“如果他扛住了审讯,所有的物证都会指向他——鞋印、纤维、绳子上的DNA。”陈砚说,“你连退路都给他安排好了。”
“他爱我。”林秀说,语气里没有感动,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,“他应该愿意为我做这些。”
陈砚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——瘦小、苍白、眼神平静,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。但她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。
“你后悔吗?”陈砚问。
林秀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动手。”她说,“如果五年前我就杀了他,我的人生不会变成这样。”
赵刚在旁边听到这句话,拳头握紧了,但被陈砚一个眼神制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