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玄在紫兰轩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房间。不是不想出去，是这具身体实在不争气。风寒虽然已经好了大半，但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亏空不是一两天能补回来的。他走几步路就要喘，端一碗饭手都在抖，更别提做别的了。
弄玉每天准时送来三餐和药汁，偶尔还会带几块蜜饯过来。赵玄问她紫兰轩的事，她总是笑眯眯地说“公子先养好身体”，不肯多讲。赵玄也不追问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药、吃饭、睡觉，把原身留下的那点微薄家底翻来覆去地琢磨。
第四天早上，赵玄醒来的时候，觉得身体里有了些力气。他试着在房间里走了几圈，又做了几个深呼吸，发现自己终于不再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摇摇欲坠了。他推开门，决定出去走走。
紫兰轩的白昼和夜晚是两个世界。夜晚的喧嚣褪去后，这里只剩下一种安静的雅致。回廊里洒扫过的地面泛着淡淡的水光，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新摘的花，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。几个侍女看到他，微微欠身行礼，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——大概紫女已经交代过了。
赵玄沿着回廊慢慢走，经过几间紧闭的房门，来到一处通往后院的门前。他推开门，眼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。几株老梅倚墙而立，虽然不在花期，但枝干苍劲，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骨。庭院的角落里有一口井，井边放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，绿意盎然。
赵玄在井边的石阶上坐下，抬头看天。天空很蓝，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，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公子好雅兴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赵玄回头，看到弄玉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回廊的入口处。托盘上是一壶茶和几碟点心。
“弄玉姑娘。”赵玄站起来，“我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紫女姐姐说公子今天应该会出来走走。”弄玉走过来，把托盘放在井边的石台上，“让我给公子送些茶点。”
赵玄重新坐下，弄玉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她给他倒了一杯茶，又推了一碟点心过去。赵玄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，甜而不腻，入口即化。
“这点心是弄玉姑娘做的？”赵玄问。
弄玉有些惊讶：“公子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赵玄笑了笑，“紫女姑娘做事利落，但不像是会花时间做点心的人。紫兰轩的厨娘手艺再好，也做不出这种……怎么说呢，这种有温度的味道。”
弄玉怔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，耳根微微泛红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茶壶往赵玄那边推了推。
赵玄又咬了一口点心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弄玉姑娘，那天你说紫女姑娘觉得会弹琴比会写诗记账有用……紫兰轩很需要琴师吗？”
弄玉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紫兰轩是风月之地，琴棋书画是少不了的。但真正好的琴师不好找。不是会弹琴就行，要懂琴、懂人、懂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
“懂分寸？”赵玄接话。
弄玉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赵玄若有所思。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“弄玉姑娘的琴弹得好吗？”
弄玉没有回答，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骄傲，也不是谦虚，而是一种……藏锋。
赵玄没有追问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庭院里的老梅上，忽然说：“我虽然不太会弹琴，但我懂一点乐理。弄玉姑娘要是不嫌弃，改天可以弹一曲给我听听。”
弄玉眨了眨眼：“公子懂乐理？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赵玄说。这倒不是谦虚。大学选修的古琴课，老师确实讲了不少乐理知识，加上他本身就是个音乐爱好者，在这方面多少有些积累。但他知道自己那点水平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够看，所以说得很有保留。
“那改天一定要请公子指教。”弄玉笑着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。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，弄玉起身收拾茶具。她端着托盘往回走，走到回廊入口时忽然停下，回头看了赵玄一眼。
“公子。”她说，“紫女姐姐说，等公子身体养好了，可以到前厅坐坐。听听琴，喝喝茶，认识一些人。”
“认识一些人？”赵玄问。
弄玉没有解释，只是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午后，赵玄又去后院坐了一会儿。他发现自己很喜欢那个庭院——安静、空旷、阳光正好。他靠着墙坐在石阶上，闭着眼想事情。
他想的是自己的处境。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四天了，他除了被救、被收留之外，什么都没有做。这具身体的虚弱让他寸步难行，而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，也仅仅停留在书本和动画的层面。真正身处其中，他才发现那些知识远远不够用。
他知道韩非会回韩，知道卫庄会成为鬼谷传人，知道嬴政会一统天下。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现在是什么时候？韩非回来了吗？卫庄下山了吗？夜幕的势力渗透到了什么程度？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而不知道这些，他就无法做出任何判断。
赵玄睁开眼，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原身的记忆里，新郑城东有一座道观。那座道观很破败，香火不旺，但据说藏着不少道家典籍。原身曾经想去那里抄书换钱，但因为身体太弱一直没去成。
道藏。
赵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，对道家文化多少有些了解。《道德经》《南华经》《周易》……这些典籍里藏着的不只是哲学思想，还有——武功。
在这个世界，道家的确是有真功夫的。人宗的逍遥子、天宗的晓梦，哪一个不是从道藏中悟出的绝世武功？他虽然手无缚鸡之力，但如果能像那些道家高人一样，从道藏中悟出点什么……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