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新郑已经快十天了，赵玄还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城。
前些天身体太弱，连走路都喘，只能在紫兰轩的后院里转悠。现在身体恢复了大半，他决定出去走走——不只是为了散心，更是为了熟悉环境。这个时代的新郑，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那些地名和历史坐标，陌生的是街头巷尾的一草一木。
他跟紫女说了要出门的事。紫女正在前厅算账，头也没抬：“早点回来。新郑城虽然不大，但巷子多，走丢了没人找你。”
赵玄应了一声，推门走出了紫兰轩。
清晨的新郑城和夜晚完全不同。夜晚的新郑是紫兰轩的新郑，琴声笑语、灯火辉煌，属于有钱人和有权人。而清晨的新郑是属于百姓的——街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，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匆匆走过，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，妇人们蹲在井边洗衣聊天。
赵玄沿着主街慢慢走，一边走一边看。他穿着弄玉帮他找的一身青色布衣，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寒门学子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，偶尔有人看他一眼，但没有人多在意。
新郑城不大，但格局很规整。外城是百姓居住和商贸的地方，内城是官府和贵族居住的地方。紫兰轩在外城的东边，靠近内城的城墙，位置不偏不倚，既不太过张扬，也不算偏僻。赵玄从紫兰轩出来往东走，没多远就到了城墙根下。
城墙很高，是黄土夯筑的，表面斑驳，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城门口有士兵把守，进出的行人排着队接受检查。赵玄没有出城的意思，沿着城墙根往南走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，他忽然看到了一条岔路。路很窄，两旁种着老槐树，树冠遮住了天空，在地上投下浓密的阴影。岔路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黑瓦屋顶。
赵玄犹豫了一下，拐进了那条小路。
路越走越窄，两旁的槐树也越来越老，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地面铺着青石板，但年久失修，很多地方已经碎裂了，长出了青苔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，和紫兰轩里的檀香味完全不同。
走了大概百来步，路到了尽头。
赵玄停下脚步，抬头看去。
面前是一座道观。
说它是道观，其实已经不太像了。山门上的匾额掉了半边，只隐约能看出一个“玄”字。朱红色的大门褪色成了暗褐色，门钉锈迹斑斑。两侧的围墙坍塌了好几处，露出里面的庭院。几株老松从墙头探出来，枝干苍劲，倒是比建筑精神得多。
赵玄推开半掩的大门，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铺着碎石板，缝隙里长满了野草。正对大门的大殿还算完整，但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，阳光透过那些缺口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。大殿两侧的配殿就没这么幸运了，一间已经塌了半边，另一间的门窗都不见了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院子里很安静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鸟叫。赵玄站在院中，环顾四周，忽然觉得这座道观虽然破败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。不像紫兰轩那种精心营造的雅致，而是一种天然的、不加修饰的——道法自然。
“年轻人，来上香？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赵玄转过身，看到一个老道士从大殿后面走出来。老道士年纪很大了，头发胡子全白了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，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，但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。他的眼神很平和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变迁的淡然。
“晚辈赵玄。”赵玄躬身行礼，“路过此地，进来看看。打扰道长清修了。”
老道士摆了摆手：“清修？这破地方，哪还有什么清修。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了，守着这几间破房子，等死罢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赵玄听不出他有怨气，也听不出他有悲伤，只是……平静。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的平静。
“道长在这里住了很久了？”赵玄问。
“四十多年了。”老道士说，“这座道观最兴盛的时候，有三十多个道人。后来战乱，死的死、跑的跑，就剩我一个了。”他看了赵玄一眼，“年轻人，你不是来上香的吧？”
赵玄老实地说：“晚辈是个书生，喜欢读些道家典籍。听说城东有座道观，特意来看看。”
老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你读道家典籍？”
“读过一些。”赵玄说，“《道德经》《南华经》，还有一些杂篇。”
老道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忽然笑了：“一个年轻人，不爱读法家纵横家的书去谋个功名，偏偏喜欢道家，倒是少见。”
赵玄笑了笑，没有解释。
“既然你喜欢，那就进来看看吧。”老道士转身往大殿里走，“这破地方别的没有，就是书多。虽然大多是些残缺不全的破烂货，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赵玄跟着老道士走进大殿。大殿里供奉着一尊神像，大概是某位道家祖师，但彩绘已经剥落得看不清面目了。供桌上放着几盏油灯，灯火微弱，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。
老道士走到大殿角落，推开一扇小门。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，靠墙放着几个书架，上面堆满了竹简和帛书。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，混合着灰尘和霉味。
“就是这些了。”老道士说，“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，有些是我这些年四处搜集的。想看就看吧，反正也没别人看。”
赵玄走到书架前，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竹简。他看到了《道德经》的残卷、《南华经》的断章、《周易》的零散卦辞、《黄帝内经》的几篇，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典籍。它们被随意堆放着，没有分类，没有整理，像是在时间长河里被遗忘的碎片。
他拿起一卷《道德经》，展开来看。竹简很旧了，绳子断了好几处，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。但当他读到“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名可名，非常名”的时候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顿悟，也不是震撼，而是一种……回家一样的感觉。
赵玄把这个念头压下去，继续翻看其他的典籍。他越看越入神，不知不觉就看了大半个时辰。老道士也不催他，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，偶尔往这边看一眼。
“道长。”赵玄终于抬起头，“这些典籍……能借我回去看吗？”
老道士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借？”他有些意外，“你想借回去看？”
“是的。”赵玄认真地说，“晚辈对这些典籍很感兴趣，想好好研读。如果道长允许，晚辈可以付些租金。”
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赵玄，目光里有审视，也有一丝好奇。一个年轻人，主动要求借道家典籍回去看——这种事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