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，切磋之后，赵玄以为卫庄会像往常一样，练完就走，不会多说一个字。但卫庄没有走。他收剑入鞘，靠着树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让赵玄意外的话。
“喝酒吗？”
赵玄愣了一下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现在？”
卫庄没有回答，转身就走。赵玄犹豫了一下，跟了上去。
卫庄带他去的是城南一家很小的酒馆，藏在一条巷子深处，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。赵玄推门进去，发现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。老板是个老头，看到卫庄进来，也不招呼，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壶酒放在桌上。
“你常来？”赵玄问。
“来过几次。”卫庄坐下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又给赵玄倒了一杯。
赵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酒很烈，辣得他直皱眉。卫庄看着他狼狈的样子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酒量也不行。”卫庄说。
赵玄苦笑：“什么都刚开始。练剑刚开始，喝酒也刚开始。”
卫庄没有接话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赵玄看着他，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——你为什么来新郑？你为什么住在紫兰轩？你和紫女是什么关系？但他没有问出口。他知道，像卫庄这样的人，不想说的话，怎么问都不会说。
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。赵玄的酒量实在不行，两杯下肚脸就红了，话也多了起来。他开始跟卫庄讲自己在道观读到的那些书，讲老道士教他的那些道理，讲他从道藏里悟出太清真气的经过。卫庄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点点头，偶尔问一句。
“你说你从道藏里悟出的真气？”卫庄忽然问。
“嗯。”赵玄点头，“《道德经》《南华经》，还有一些杂篇。”
卫庄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审视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没有人教你？”
“没有。老道士给了我几卷书，让我自己读。”赵玄想了想，又补充道，“他说我的悟性很好。”
卫庄没有说话。他端起酒杯，目光落在窗外。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，叫卖声、说笑声、孩童的吵闹声混在一起，嘈杂而鲜活。
“你从小就在新郑？”卫庄忽然问。
赵玄摇头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哪里人？”
赵玄沉默了一瞬。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说自己是穿越来的？怕不是要被当成疯子。说自己是别国来的？这个时代各国对立，说哪国都不对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四海为家。”
卫庄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
“你呢？”赵玄问，“你是哪里人？”
卫庄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目光依然落在窗外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。
“新郑。”他说。
赵玄有些意外。他以为卫庄是别国来的游历剑客，没想到他是新郑人。但看他的样子，不像是在这里长大的——没有那种对故乡的眷恋，也没有那种熟悉感。
“你很久没回来了？”赵玄试探着问。
卫庄没有回答，只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放下酒杯的时候，他说了一句让赵玄更意外的话。
“你知道郑国吗？”
赵玄点头。郑国——春秋初期的小霸，郑庄公的时代曾经风光一时，后来被晋楚反复蹂躏，最终被韩国所灭。公元前375年，韩灭郑，迁都新郑。
“我是郑国后裔。”卫庄说。
赵玄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，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郑国被韩国灭的时候，郑氏宗族一部分被杀了，一部分逃了，还有一部分被韩国王室收留。”卫庄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，“说是收留，其实是软禁。关在冷宫里，不准出去，不准见外人。”
赵玄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冷宫——他听说过那个地方。新郑城北，高墙深院，关着一些被韩国王室“安置”的亡国贵族。他没有想到，卫庄是从那里出来的。
“我祖父在冷宫里出生，我父亲在冷宫里长大，我母亲也是冷宫里的人。”卫庄的声音依然很平静，“我也在那里出生。”
赵玄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？”
“十一二岁的时候。”卫庄说，“鬼谷子路过新郑，在冷宫外看到了我。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。我说愿意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是因为鬼谷有多好，是因为我想离开那个地方。”
赵玄看着卫庄的侧脸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他为什么那么冷，为什么那么强，为什么对一切都漠不关心——因为他在那个高墙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，没有人会帮你。你只能靠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