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站在庙门前，从竹篓里拿出小壹和小贰，放在地上。
“小壹，进去看看。”
小壹点了点头，摇摇晃晃地走进庙里。林渊闭上眼睛，共享小壹的视野。
庙里很暗，但小壹的朱砂眼睛能照亮周围的环境。它穿过门洞，走进大殿。大殿里空荡荡的，神像早就没了，只剩下一个石制的底座。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烂木头，还有一些动物的骨头。
小壹走到大殿深处，忽然停了下来。
在大殿的角落里，有一个人。
不是活人，也不是普通的鬼。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男人，身材高大，面容威严，留着一把黑色的长胡子。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鬼头刀，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——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切口，和那些受害者一模一样。但他的头和身体还连着，只是歪歪地挂在肩膀上，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
小壹的朱砂眼睛亮了一下，那个男人猛地转过头来，用一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盯着小壹。
然后，他举起了鬼头刀。
林渊猛地睁开眼睛，切断与小壹的连接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城隍庙里的那个东西，不是普通的斩首鬼——它是百年前的刽子手冤魂。
他想起父亲那本《青溪县鬼事录》里的记载：“清光绪年间，青溪县有一刽子手，姓陈，名三刀。因刀法精准，行刑时一刀断首，故得此名。陈三刀一生斩首百余人，晚年忽生悔恨，夜夜梦鬼索命，精神失常，最终在城隍庙中用自己那把鬼头刀自刎而死。死后怨念不散，化为斩首鬼，在县城一带作祟。后被高人封印于城隍庙中。”
封印松动了。或者更糟——被破坏了。
林渊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城隍庙。
大殿里，陈三刀站在角落里，歪着头看着他。小壹站在他脚边，纸做的身体微微颤抖，但没有逃跑。
“陈三刀。”林渊说，“你杀了五个人。”
陈三刀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歪着头，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林渊。然后，他缓缓举起鬼头刀，刀尖指向林渊。
一股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。林渊感觉自己的脖子一阵冰凉，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上面。
【叮——警告！乙级上位灵体“斩首鬼·陈三刀”已锁定宿主。建议立即使用镇尸锣或引路符进行压制。】
林渊没有动。他从竹篓里掏出那本《青溪县鬼事录》，翻到陈三刀那一页，举在面前。
“陈三刀，光绪二十一年，你斩首了一个叫王老实的人。王老实是被冤枉的，但你不知道。你只知道行刑，不问对错。王老实死后，他的鬼魂来找你，你才开始后悔。”
陈三刀的刀停住了。
“你后悔了二十三年，最后在城隍庙里自刎。你以为死了就结束了，但你没有。你变成了鬼，和你斩首的那些人一样。你杀了五个人，不是因为你恨他们，是因为你控制不住——你的怨念太深了。”
陈三刀的刀开始颤抖。他的嘴张开了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……怎么……知道……”
“我父亲查过。他在《青溪县鬼事录》里写了你的故事。你的故事不是秘密，只是没人愿意读。”
林渊将册子翻到另一页，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——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男人，站在刑场上，手里握着鬼头刀。照片上的陈三刀面容冷峻，眼神坚定，和现在这个歪着头、浑身颤抖的鬼魂判若两人。
“这是你。光绪十八年，你三十二岁。那时候你不后悔，你觉得你在做对的事——斩奸除恶，替天行道。”
陈三刀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，他的刀缓缓落下。
“我……错了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，“王老实……是被冤枉的……我知道……但我还是砍了……因为……因为那是我的差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渊说，“你不是坏人。你只是一个做错事的人。做错了，后悔了，但来不及了。”
陈三刀的身体开始颤抖。那把鬼头刀从他手中滑落，咣当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双手捂住脸，发出呜呜的哭声——一个百年前的刽子手，在破败的城隍庙里，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。
林渊蹲下身，从竹篓里掏出一张引路符，放在地上。
“陈三刀，跟我走。去义庄。那里有人能帮你。”
陈三刀抬起头，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林渊。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——不是黑色的浓稠液体，而是透明的、清澈的眼泪。
“帮我……怎么帮……”
“帮你放下。帮你记住该记住的，忘掉该忘掉的。你不是刽子手，你是一个后悔了的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陈三刀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缓缓站起来，捡起鬼头刀，插回腰间。他朝林渊走了一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的大殿——他自刎的地方，他做了一百多年鬼的地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林渊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城隍庙。身后，陈三刀跟着他，步伐沉重但坚定。小壹和小贰坐在竹篓里，探出脑袋，好奇地看着这个高大的鬼魂。
月光下，少年和刽子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一个在前，一个在后，走在同一条山路上。
林渊想起自己写在日志上的那句话，轻声念了出来：
“鬼有冤，人有权。权可压人，理能服鬼。但权和理都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——悔。一个知道后悔的鬼，比一个永远正确的活人，更像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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