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从辰州回到义庄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。
他没有直接进门，而是站在山坡上，远远地看着义庄。夕阳将义庄的青砖灰瓦染成一片暗红色，七口棺材在院子里安静地排列着，北斗七星阵的蓝色光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老瘸子拄着木棍坐在门槛上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看着远方的山。他的背影佝偻而瘦小，像一个普通的、不起眼的、随时会被遗忘的老人。
但林渊知道，他不普通。
林渊走下坡，走到老瘸子面前，从竹篓里掏出那个铜制的赶尸铃，递给他。
“石爷爷，这是你的吗？”
老瘸子接过铃铛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他用手抚摸着铃铛上的“石记”两个字，抚摸着铃铛底部的“光绪二十一年制”那行小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我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这是我师父给我做的。光绪二十一年，我出师的那天，师父把这个铃铛给了我。他说：‘老三，你手艺学成了，可以单干了。这个铃铛跟你一辈子，铃在人在，铃亡人亡。’我跟了这个铃铛一辈子，它跟了我一百多年。”
“三个月前，有人在湘西的一个深山里发现了这个铃铛。”林渊说，“总会长说，那里有打斗的痕迹，有血迹。”
老瘸子沉默了。他看着远方的山，看着夕阳，看着义庄的七口棺材，沉默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林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
“三个月前，我回过一次湘西。”
林渊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“你爷爷的墓在湘西。”老瘸子说，“不是义庄后山上那个。那个是空的。你爷爷真正的墓，在湘西，在他拜师学艺的地方。他临死的时候跟我说：‘石老三，我死了以后，把我葬在湘西。我要和我的师父葬在一起。’”
“我照做了。我把他的骨灰带回了湘西，葬在了他师父的墓旁边。然后我回到义庄，在后山上立了一块空碑，骗了所有人——骗了你父亲，骗了你，骗了每一个来义庄的人。”
林渊的手在颤抖。“为什么要骗？”
“因为你爷爷不让我说。”老瘸子转过头，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林渊，“你爷爷说：‘石老三，义庄的人只知道我是林家的守庄人，不知道我是湘西的赶尸匠。我死了以后，你把我葬在湘西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让林家的人以为我葬在义庄，让他们每年清明来后山给我烧纸。这样他们就不会去找我的真墓，就不会知道湘西那个地方。’”
“为什么不能知道？”
老瘸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那个地方，离尸仙教的总坛很近。”
林渊愣住了。
“你爷爷在湘西学艺的时候，就知道尸仙教的存在。他知道尸仙教的总坛在湘西的深山里，知道他们在做什么。他跟尸仙教斗了一辈子，没斗赢。他死了以后，我替他斗。我也没斗赢。你父亲替你爷爷斗，也没斗赢。现在，轮到你了。”
老瘸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，递给林渊。
“这是你爷爷画的尸仙教总坛的地图。他花了三十年，画了这张图。图上标记了总坛的位置、地形、守卫、机关。他本来想自己去，但还没来得及，就死了。”
林渊接过地图，展开。地图画得很精细，山川、河流、道路、庙宇、洞穴，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地图的正中央，画着一个巨大的洞穴，洞穴的入口写着四个字：“尸仙总坛。”洞穴的深处，写着另外四个字：“旱魃封印。”
旱魃。百年前的大劫源头，赤地千里的怪物，七位天师以生命为代价封印的存在。原来它被封印在尸仙教的总坛下面。尸仙教的总坛，建在旱魃的封印之上。
“石爷爷，你三个月前回湘西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老瘸子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铃铛。
“为了拿回这个铃铛。三年前，你父亲去湘西考古的时候，我把铃铛借给了他。我说：‘带上这个，它能保命。’他没听。他把铃铛给了他的学生苏婉。苏婉被抓的时候，铃铛掉在了地上。三个月前，我听说有人在湘西发现了这个铃铛，就回去找。找到了，但遇到了尸仙教的人。打了一架，没打过。铃铛被他们抢走了。后来又被人捡到了，送到了赶尸大会。”
林渊沉默了。
老瘸子为了救父亲，把铃铛给了父亲。父亲为了救苏婉，把铃铛给了苏婉。苏婉被抓，铃铛掉了。老瘸子为了拿回铃铛，回了湘西，差点死在那里。一个铃铛，转了一圈，又回到了老瘸子手里。但人已经死了——父亲死了，苏婉差点死了，老瘸子也差点死了。
“石爷爷，你后悔吗？后悔把铃铛给我父亲？”
老瘸子摇了摇头。“不后悔。你父亲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他比我亲儿子还亲。我把铃铛给他，是希望他能活着回来。他没活着回来，但我不后悔。因为如果再来一次，我还是会给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