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第六口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二狗躺在地上,呼吸平稳了,瞳孔也恢复了正常。魂回来了,但他不肯说到底在棺材里看到了什么。每次我问,他就把脸埋进酱肘子里,含混地说一句“哥,别问了”。
我没再追问。
因为我自己在棺材里看到的东西,也没跟任何人说。
画皮鬼披着我的皮冲我笑,那个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我脑子里。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在我把二狗的魂从那张皮里拽出来的时候,画皮鬼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它用的是我自己的声音。
“你找的那个地方,我知道怎么进去。”
它说的“那个地方”,是尸仙教总坛。
从分坛坛主身上搜出来的人皮地图上,总坛的位置标在湘西深处的一片大山里,但没有任何道路通往那里。我找过当地的老猎人,找过采药的山民,甚至找过专门替人赶尸的同行,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怎么进去。
有人说那地方不存在。
有人说那地方存在,但只有死人能进去。
画皮鬼说它可以带我进去,条件是事成之后放它走。
我答应了。
林守一说我疯了。
刘明远在笔记上翻了半天,翻出一行小字:“画皮鬼言不可信,其皮在口,其骨在舌。”
意思是画皮鬼说的话,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。
但我没有别的选择。
尸仙教总坛的位置已经暴露了,他们随时可能转移。分坛被端掉的消息迟早会传到总坛,到时候别说进去了,连山都可能被他们炸平。
而且,我还有另一个理由。
第六口棺材里,除了画皮鬼,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人。三个人,两男一女。左边那个男人穿着道袍,手里拿着一把铜钱剑,是我师父陈伯生,比现在年轻了二十岁。右边那个女人我从来没见过,眉目清秀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。
中间那个男人,抱着一个婴儿。
那个婴儿是我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天裂之始,七棺初立。此子为钥,亦为锁。”
我不太明白这行字的意思,但我明白一件事——我的身世,跟尸仙教总坛有直接关系。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,那个抱着我的男人,他们是谁?为什么师父会跟他们站在一起?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师父提起过他们?
答案在总坛里。
出发那天,天气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。
我带了林守一、刘明远和二狗,外加一只画皮鬼——准确地说,是一块画皮鬼寄居的棺材板。我把第六口棺材劈了一块下来,用黄布包好背在背上,画皮鬼就住在里面。
按照画皮鬼的指引,我们走了三天三夜,翻过了七座山。
第三天傍晚,我们走到一条干涸的河床前。河床里没有水,全是黑色的石头,大大小小铺了一地,像是什么人的骨头。
“到了。”棺材板里传出画皮鬼的声音,用的是一张女人的皮的声音,柔柔弱弱的,听着像隔壁村的大嫂。
“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二狗四处张望。
“低头看。”
我低下头。
河床里的黑色石头,不是石头。
是墓碑。
密密麻麻的墓碑,大的有一人多高,小的只有巴掌大,全部被磨平了,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。它们不是被人摆在这里的,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——每一块墓碑都跟地面连在一起,像是大地本身在往外吐骨头。
“这片坟场下面,就是总坛的入口。”画皮鬼说,“但要进去,需要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活人的气息不能太重,否则总坛的守门尸会醒。第二,身上要有死人的味道,否则进了门也会被拦下来。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要有一把钥匙。一把由死人皮、活人血、天师符三者合炼而成的钥匙。”
林守一脸色变了:“这是邪术中的邪术。用死人皮做底,活人血做墨,天师符做引,炼出来的东西不是钥匙,是把活人变成半死人的媒介。”
“没错。”画皮鬼笑了,“拿着这把钥匙的人,进门的那一刻,就不再是完全的活人了。心跳会慢到几乎听不见,体温会降到跟尸体一样。只有这样,总坛的门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。”
没人说话。
我解开黄布,把棺材板拿出来。
“我没有钥匙。”我说,“但我有比钥匙更好的东西。”
棺材板里传来画皮鬼警惕的声音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你是画皮鬼,你身上有死人皮,有活人血——你披过的每一张皮上都沾着活人的血。至于天师符——”
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,是师父临终前塞给我的最后一张符。他当时说:“这张符你别乱用,等到你实在没路走的时候再拿出来。”
我一直没舍得用。
现在该用了。
我把符纸贴在棺材板上,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上去。符纸瞬间燃烧起来,蓝色的火焰顺着棺材板的纹路蔓延,整个棺材板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画皮鬼在惨叫。
“你疯了!你烧我——!”
“我没烧你。”我说,“我在炼你。”
棺材板在火焰中碎裂,露出一团黑色的雾气。雾气翻涌、挣扎、扭曲,渐渐凝聚成一个形状——一把钥匙的形状。
一把由黑雾凝聚而成的钥匙,散发着冰冷的气息。
我伸手握住它。
指尖碰到的瞬间,一股寒意从掌心直冲心脏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从每分钟七十多次降到了四十多次、三十多次、二十多次。血液像是在变稠,流得越来越慢。
我的体温在下降。
手背上的皮肤变成了青灰色。
“哥!”二狗喊了一声,想冲过来。
我抬手拦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