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这句话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“因为我要破封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晚饭吃了吗”这种话。但他的眼睛不平静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烧起了火,不是红色的火,是黑色的火,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掉的黑。
“旱魃不是妖,不是魔,不是需要被封印的邪物。”他的声音还是平静的,但语速快了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她是神。上古的神。她的力量被人间的懦夫封印了上千年,如果她能重临人间,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,你想过吗?”
“大旱千里,赤地遍野。”我说。
“那是统治。”陈浮生纠正我,“不是毁灭。旱魃所到之处,雨水断绝,河流干涸,所有的水都变成了她的力量。拥有这种力量的人,不是灾祸,是神。你能说洪水不是神吗?你能说地震不是神吗?自然的伟力,就是神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林守一说。
“我没疯。”陈浮生摇头,“我是醒了。我用了二十年时间研究旱魃,读遍了所有关于她的古籍,走访了七十六个据说见过旱魃的人。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旱魃不需要被封印,她需要被释放。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天理,天理不需要被压制。”
他转向我,伸出手。
“你体内的旱魃之气,加上我体内的旱魃之气,加上这口棺材里封存的旱魃真身,三者合一,旱魃就会苏醒。到时候,你就是神的容器。你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。”
我看着他的手。
那只手上有茧子,有伤疤,有被符纸烧过的痕迹。这是一只天师的手,一只本该用来驱邪镇煞的手。
“你说了这么多,”我慢慢开口,“你还没回答我最重要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是我亲生父亲,那你把我丢给师父养,自己去哪了?”
陈浮生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二十年前,照片上的三个人——我师父陈伯生,你,还有一个女人。那个女人是谁?”
陈浮生收回手,垂下眼睛。
“你母亲。”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她不需要名字。”
“我需要。”
陈浮生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的眼眶红了,不是哭的红,是那种血涌上来的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后面挣扎着要冲出来。
“你母亲,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就是旱魃。”
整个地下空间再次安静了。
这一次的安静,比刚才更深,更重,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。
“你师父陈伯生,”陈浮生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“当年做了一件错事。他爱上了旱魃的化身,跟她生了你。你出生那天,天裂开了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裂开了。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,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风,不是雨,是哭声——无数婴儿的哭声。”
“那道裂缝,就是‘天裂之始’。而我,就是‘始’。”
我看着自己的手。
青灰色的皮肤,僵硬的关节,浑浊的指甲。这是我变成半死人之后的样子。
但在这层半死人的表皮下面,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东西?
旱魃的骨血?
天师的传承?
还是一切都不是我的选择?
“你说完了?”我问陈浮生。
他看着我,似乎在判断我要说什么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说两句。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祭坛上,站到那口黑色棺材旁边。棺材里的寒气透过鞋底往上窜,冷得我脚趾头发麻。
“第一,我不认你这个爹。不是我冷血,是你不配。一个把儿子当封印使的人,不配当爹。”
陈浮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“第二,旱魃是不是神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我师父养了我二十年,教会了我怎么对付僵尸,怎么对付鬼,怎么保护身边的人。他不是用大道理教的,是一碗饭一碗饭喂出来的,一件衣服一件衣服穿出来的。你说他做错了事,也许吧。但他在我眼里,比你配当个人。”
陈浮生的手攥紧了,青筋暴起。
“第三——”
我的手按在了棺材盖上。
棺材盖上的黑色像水一样波动,吞噬了我的手掌。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棺材里涌出来,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,像是无数只手在拽我进去。
“你不是要旱魃苏醒吗?好。我让她醒。”
“你疯了!”林守一冲上来要拉我。
我推开他。
“但我让她醒,不是让你用。让她醒,然后我亲手再封一次。”
我把整个身体压向棺材。
棺材盖碎了。
黑色的碎片像蝴蝶一样飞起来,在祭坛上方旋转、飞舞、燃烧。棺材里涌出浓烈的黑雾,黑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滚、在挣扎、在怒吼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古老、低沉、充满力量,像是大地深处岩浆流动的声音。
“二十年的封印……”
“二十年的沉睡……”
“终于……”
黑雾中,一只手伸了出来。
纤长、白皙、完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手。
它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冰冷。
不是尸体的冰冷,是比尸体更冷的冷,是深渊的冷,是宇宙真空的冷。
“我的孩子,”那个古老的声音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