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叔引着她踏入庄园。
门厅与外头的庭院一样，每一处陈设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。
她一路走，一路环顾四周。
熟悉，却又透着诡异的陌生。
明明是虚拟世界的景物，踩在脚下却过分真实。那种割裂感，让她想起自己在烬燃教宗的大厅里醒来的那一刻。
走廊的拱门下，站着一名女仆和一个学徒。
两人看见她，像受惊的小鹿般愣在原地，慌忙屈膝行礼，然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。
她还是低估了薇克丝薇萨的传说。
那是带领凡人种族走出灾变纪元的人，是只要手一挥便能铲平一座城的存在。薇萨脸上那两道血泪纹路，足以勾起人们骨子里最原始的恐惧。
这恐惧，不止源于力量。
传奇法师亲手终结了混沌纪元，拯救了世界。在平民眼里，她是那个时代的象征，是过去的遗物，是神话里才该有的人物。
她的回归，意味着什么？
她的出现，是否在预示又一场灾变即将降临？
否则，她为何会在沉寂百年之后重新出现？
这个答案，连她自己都想知道。
她来到这个世界，或许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。
可心底深处又隐隐觉得，一定有什么原因。
文叔领着她穿过长廊，往起居室走去，途中对一旁的男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。那人立刻躬身，快步退去。
起居室里立着巨大的壁炉。几张深蓝色天鹅绒扶手椅、一张长沙发，放在厚实的花纹地毯上。
薇萨落座，指尖轻轻拂过柔软华贵的面料。扑面而来的奢靡气息，让她想起列车上的贵宾车厢，而她只觉得格格不入。
文叔轻轻合上房门，依旧笔直地站着。
薇萨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：“你也坐吧。”
“遵命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，“您能回来，是我毕生的荣幸。这件事，我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世纪。”
这回答让她一时有些措手不及。
薇萨在椅上不安地动了动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文叔却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微微弯起，带着几分慈和的暖意。
这让她松了口气，她不必刻意端着架子。这个人了解她。或者说，了解真正的薇萨。
“我离开的时候，你建了一所学院。”她开口打破沉默。
“是。”文叔点头，“我想，这算是妥善利用您的庄园，不算冒昧。您既然回来了，我们随时可以搬走。”
薇萨奇怪：“搬？你们能搬去哪儿？”
“早已备好后手。我一直相信，小姐总有一天会回来。”
她想让自己的家空出来吗？除了熟悉，以及藏在深处的私人宝库，她对这座庄园本就没多少感情。她也根本不需要一栋五十多间房、大得离谱的宅邸。当初买下它，纯粹是因为在《七灾变》里钱多得花不完，为什么不买最气派的那一座？
“不用。”她开口，“你们继续住着就好。这里的防御比你能找到的任何地方都牢固，况且你已经安顿妥当。说实话，我并不想让这支战斗女仆和管家军团离开。我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。”
文叔静静看了她片刻：“既然小姐坚持，我便收下这份好意。多谢您的慷慨。”
他又轻声问：“您不打算久留。是有什么急事，才让您回来的吗？”
问话很客气，却精准地切中了正题：她消失百年的原因，以及将她重新拉回这片世界的理由。
她该怎么回答？
幸好，之前那位管家推着茶车来到，替她暂时解了围。
文叔接过茶车，有条不紊地摆放瓷质茶具。和这个世界的很多事一样，她还需要时间适应，所有人对她近乎虔诚的敬畏，以及藏在深处的恐惧。
趁着奉茶的间隙，薇萨快速整理着措辞。关于回归，她并非没有想过。可见到文叔，见到他百年未减的忠诚，她忽然不想再像计划那般隐瞒。
“你有些地方猜错了。”薇萨伸手接过文叔递来的茶，“不是有事耽搁才没能回来。在我那边，百年光阴根本没有流逝，甚至连几年都不到。”
她微微停顿，“文叔，有些事我没法解释，说出来也很奇怪。我当时……并不在这个世界。”
文叔神情平静：“原来如此。这能解释很多事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我找过您。”他缓缓道，“先锋公会、我，还有不少人都出动了。常规手段用尽后，我们去求了占卜，找的都是世上最顶尖的预言师。可结果毫无意义。那些预言师得出的结论出奇一致：您没有死，却也不算活着，处于一种……‘不存在’的状态。”
文叔抬眼看向她，“您当时不在这个世界？小姐，这就说得通了。”
薇萨沉默地消化着这段话。不死，不活，甚至不存在？和她的处境诡异得如出一辙。
一个开始就盘踞在她心头的问题再次涌上来：在她醒来之前，薇克丝薇萨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？她们是平行世界的彼此，而她只是以某种方式置换过来，互换了位置？
她轻轻摇头，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薇萨抿了一口茶，“细节我没法全说，但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。我两天前才回来。”
她之所以坦白，是不想让他以为，自己抛弃了他，抛弃了所有人。百年忠诚，他配得上一个真相。
文叔是忠心耿耿的下属，更重要的是，他是朋友，至少，是曾经薇萨的朋友。
“小姐自有您的道理，我从未怀疑过。”
“还有件事，我必须跟你说。”薇萨轻声道，“我的记忆……不太稳定。不过应该会慢慢恢复。”
见他神色立刻紧张，她连忙补充，“我没事，大部分事情都记得。只是有些空白，是那场‘意外’留下的。我觉得，你有必要知道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文叔语气谨慎。
他显然还想追问更多，想知道她说的“不在这个世界”究竟去了何方。但他没有开口。这让薇萨暗暗松了口气。她不想在谎言里陷得太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