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寒看着铜镜,又望向灵溪认真的模样,不由失笑:“你自己带着便好,我在山上安全得很。”
“让你拿你就拿着!”灵溪把铜镜往他怀里一塞,转身跳上最前头的马车,朝车夫喊道,“走了走了,早去早回,晚了粮食都要被老鼠啃光了!”
伊剑无奈摇头,朝沈清寒挥了挥手,翻身上马,护在马车一侧。
粮队缓缓驶离山门,晨光穿云而出,洒在车辙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山脚下的难民聚在路边挥手相送,有人还往车夫手里塞了把晒干的草药,说是路上治头疼脑热管用。
灵溪扒着马车栏杆,望着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孩子,忽然把包袱里的粗粮饼全掏出来往人群里抛:“接着!吃饱了等着我们回来!”
孩子们争抢着饼子,笑得像偷到蜜的雀儿。伊剑看着灵溪被风吹乱的发丝,心里暗道,这姑娘虽说爱敲闷棍、爱抢东西,心肠却软得像棉花。
一路行至正午,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多了,却大多荒芜,田埂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草,偶尔可见几间塌了半边的农舍,门窗洞开,如同空洞的眼窝。
“从前这一带可热闹了。”赶车的老汉叹了口气,鞭子轻抽马背,“临河城的米,大半都是从这几个村子收上来的。现如今……唉。”
灵溪啃着饼,忽然指向远处:“那边有村子!”
众人抬眼望去,几里外果然立着个村落,袅袅炊烟从屋顶升起,看着竟还有几分生机。
“是柳溪村。”老汉眯眼辨认,“以前常去这儿收粮,村东头那棵老槐树,都有上百年了。”
伊剑勒住马,眉头微蹙。这一带离青云峰不远,大战过后,难民大多逃往城镇,留在村里的本该只剩些走不动的老人,不该有这么浓的烟火气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他对灵溪道,“顺便问问前方路况。”
灵溪跳下马车,扛起木棍便往村里走,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。伊剑嘱咐粮队原地等候,自己紧随其后,黑剑握在手中,指尖不自觉绷紧。
越靠近村子,空气里的气味越怪异。并非寻常炊烟,而是一股淡淡的腥甜,混着腐朽气息,随风钻进鼻腔。
灵溪的脚步慢了下来,脸上笑意褪去,紧紧攥住木棍:“这味道……不对。”
村口老槐树下拴着几头牛,全都倒在地上,脖颈歪扭,双目圆睁,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。泥土泛着暗红,隐约可见拖拽痕迹,一路延伸进村里。
“有人吗?”灵溪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荡的村口回荡,却无人应答。
伊剑心下一沉,快步走到最近的农舍前,伸手推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死寂的村落里格外突兀。
屋内的景象,让两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。
土炕上躺着位白发老婆婆,胸口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,双眼圆睁,似是死前见了极度恐怖的东西。地上散落着破碎陶罐,米粒撒了一地,被鲜血黏成暗红的结块。
“畜生!”灵溪声音发颤,手里的木棍哐当落地,指节捏得发白。
伊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刺骨寒意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瞧见老婆婆手中紧攥着一块染血的布,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“柳”字。
“不止这一户。”他沉声道,“分头查看,务必小心。”
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,心一点点沉到谷底。
家家户户房门大开,屋内一片狼藉。有的灶上还温着粥,有的摇篮里躺着未满月的婴儿,却全都没了气息。村西头晒谷场上,堆着十几具尸体,男女老少皆有,全是被利器砍杀,死状凄惨。
灵溪蹲在一个小女孩的尸身旁,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,双目轻闭,仿佛只是睡熟了。她伸手想替孩子合上眼,指尖刚触到眼皮,便像被烫到一般缩回,眼泪啪嗒砸在地上。
“是魔兵干的。”伊剑走到她身旁,指着地上的脚印,“你看这青灰色脚印,是狂战魔的痕迹。还有这弯刀样式,和上次断魂谷遇到的一模一样。”
灵溪没作声,捡起木棍转身就往村外走,脚步快得带起风。
“你去哪?”伊剑连忙追上。
“找他们算账!”灵溪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透着一股狠劲,“我要敲碎他们的脑袋,把骨头拆下来喂狗!”
“别冲动!”伊剑拉住她,“我们还不知他们去向,现在追上去,无异于送死!”
“那能怎么办?”灵溪猛地转身,泪痕未干,双眼红得像要燃起来,“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屠村?看着这些人白死?”
伊剑望着她通红的眼眶,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下。他何尝不想立刻寻到那些魔兵,将其碎尸万段?可粮队还在等候,临河城的粮食关乎上万人的性命,他不能意气用事。
“先去调粮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稳住声线,“等把粮食运回青云峰,我立刻带人回来追查。相信我,这笔血债,必定要还。”
灵溪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把木棍往地上一顿,转身走向晒谷场。她蹲在尸体旁,默默用那根缠了铁皮的木棍挖坑,一下下戳在硬土上,虎口震得发红,却始终没有停下。
伊剑望着她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走到村口,对赶车的老汉道:“老先生,麻烦大伙过来搭把手,把这些乡亲好生安葬。”
老汉见了村里惨状,老泪纵横,连忙招呼其他车夫,拿起铁锹锄头,赶往晒谷场。
太阳渐渐西斜,金光洒在新堆起的坟包上,像是为这些枉死之人盖了一层薄被。灵溪将小女孩手中的麦芽糖轻轻放在坟前,又从包袱里摸出一颗亮晶晶的石子摆好——那是小石头之前送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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