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发现自己变了，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。
那天她照例五点半起床，捅开炉子，坐上锅，抓了两把棒子面搅进开水里。棒梗要上学，二丫头要上学前班，槐花还没断奶，她自己要赶在七点前到街道工厂。每天的早晨都像打仗，她早就习惯了。
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——她搅完棒子面粥，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鸡蛋，打在锅里。
鸡蛋在沸水里翻滚，蛋白裹着蛋黄，慢慢凝成了一朵小花。她盯着那朵蛋花看了几秒，然后拿勺子搅散了。
一锅粥，一个鸡蛋，搅散了，谁都吃不出多少，但好歹——有点腥气。
棒梗起来的时候，鼻子先于眼睛醒了。“妈，你放鸡蛋了？”他凑到锅边，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“放了一个。”秦淮茹把粥盛到碗里，“快吃，吃完了上学。”
棒梗端起碗，呼噜呼噜喝了两口，突然停下来，看着秦淮茹：“妈，你也喝。”
“妈喝过了。”秦淮茹转过身去收拾灶台，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棒梗没有再说什么，低下头把粥喝完了，用袖子抹了抹嘴，背起书包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妈，我以后不偷东西了。”
秦淮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她捡起抹布，转过身的时候，棒梗已经跑出了院子。
她把抹布拧干，搭在水池边上，靠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。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有点红，但没有流泪。
她想起顾远说过的话——“帮扶归帮扶，原则归原则。”那天她没太听懂，或者说，听懂了但没往心里去。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帮孩子，不是给他吃好的、穿好的就行了。是让他知道，什么是对的，什么是错的。是让他知道，错了要认，认了要改。是让他知道——他妈虽然没什么本事，但不是一个让他抬不起头来的人。
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气，拿起饭盒，装了两个窝头、一块咸菜，锁上门，往工厂走去。
九月的早晨，胡同里已经有了凉意。她走在路上，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***
街道工厂在东四三条的一个大院里，主要做纽扣和拉链。秦淮茹在这里干了三年，每天八小时，一个月十五块六。活儿不重，但枯燥——把一颗颗塑料纽扣倒进纸盒里，数够一百个，封口，码好。一天下来，手指头都是木的。
她坐在工位上，手不停地动着，脑子里也没闲着。
她在想一个事——怎么让棒梗不再偷。
这孩子不是坏，是馋。馋肉，馋糖，馋一切好吃的东西。以前她总觉得，家里穷，孩子馋是正常的，等长大了就好了。但棒梗偷鸡的事让她知道，等不到长大了——再不管，就晚了。
可怎么管？打也打了，骂也骂了，管不管用？管用一时，管不了一世。今天打了，明天他该馋还是馋。她总不能把他拴在裤腰带上。
“秦淮茹，想什么呢？心不在焉的。”旁边工位的王大姐推了她一下。
“没、没想什么。”秦淮茹回过神来，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一些。
王大姐看了她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？有困难说一声，大家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秦淮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没事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王姐，你说——一个孩子老想偷东西，怎么管？”
王大姐愣了一下，然后叹了口气：“管吃呗。孩子偷东西，十有八九是饿的、馋的。你让他吃饱了、吃好了，他还偷什么？”
“可我家那个条件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。”王大姐打断她，“但条件不好有条件不好的办法。你一个月挣十五块六，省着点花，省出一两块钱来，买点猪板油，炼一罐子油渣。孩子馋了，抓一把给他，又解馋又扛饿。”
秦淮茹的手停了一下。
猪板油。油渣。
她怎么就没想到呢？
“王姐，谢谢你。”她低下头，手里的动作又快了起来。
王大姐摆摆手：“谢什么，都是当妈的。”
***
那天中午，秦淮茹没吃饭。
她把饭盒里的两个窝头省下来，带回了家。下午下班后，她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拐进了肉铺。
肉铺的赵师傅正准备关门，看见她进来，有点意外：“秦家媳妇儿？来晚了，好肉都卖完了。”
“赵师傅，有板油吗？”
“板油？”赵师傅想了想，“有，剩了一块，不太多了。你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