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下旬,事情开始变得具体了。
先是轧钢厂贴出了大字报——批判这个、批判那个,名字用红笔打了叉。何雨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,顾远问他怎么了,他说:“厂里有人在贴大字报,说食堂主任贪污。主任那个人我了解,贪不贪我不知道,但那些大字报写的那些事,有些是瞎编的。”
顾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柱子哥,你少掺和。不该说的不说,不该做的不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雨柱点点头,“我就一个炒菜的,他们斗他们的,我炒我的菜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顾远看得出来,何雨柱心里不踏实。
然后是街道居委会。孙主任召集各院院委会开会,传达最新精神——每家每户要清理“四旧”:旧书、旧画、旧物件、旧思想。旧书要上交,旧画要撕掉,旧物件要砸烂,旧思想要批判。
何雨柱开完会回来,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怎么了?”一大妈问他。
“孙主任说,各家各户自己清理,三天之内清完。清不完的,居委会来清。”
一大妈的脸色白了。
“那我那几本老黄历——”
“收起来。”何雨柱说,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可孙主任说——”
“孙主任是那么说,但你不能那么做。”何雨柱压低声音,“一大妈,你听我的。有些东西,自己留着就行,别让人看见。看见了就是事,看不见就没事。”
一大妈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顾远知道何雨柱的话是对的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姿态要做足,但该保的东西也要保。不是对抗,是变通——把东西藏好,别给人留把柄。
他开始挨家挨户地“指导”清理工作。
到闫富贵家的时候,闫富贵正站在一堆旧书前面发愁。他当了几十年的老师,家里攒了不少书——有课本、有小说、有诗集、有历史书。现在要清理,他舍不得,但又不敢留。
“三大爷,这些书里,哪些是‘四旧’?”顾远问。
闫富贵推了推眼镜,指着几本线装书:“这些是。还有这些——”他又指了几本旧小说,“《红楼梦》《水浒传》这些,都算。”
“那课本呢?历史书呢?”
“课本不算,但历史书……”闫富贵犹豫了一下,“有些算,有些不算。”
顾远蹲下来,翻了翻那堆书。他把那些“明显有问题”的挑出来——线装书、旧小说、民国时期的出版物。然后把那些“模棱两可”的——历史书、诗集、工具书——放回了书架上。
“三大爷,这些模棱两可的,先留着。有人问起来,就说教学用的。”
闫富贵看了他一眼,眼眶有点红。
“顾同志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顾远站起来,“三大爷,你当了一辈子老师,教了那么多学生。有些东西,不是‘四旧’,是宝贝。宝贝不能扔,但不能让人看见。你明白吗?”
闫富贵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到易中海家的时候,易中海已经把该收的都收了。祖先牌位锁在柜子里,香炉塞在床底下,连墙上挂了几十年的年画都揭下来了。
“一大爷,年画不用揭。”顾远说。
“不用?”
“不用。年画是民俗,不是封建迷信。”顾远看着墙上留下的印记,“你挂回去吧,没事的。”
易中海的手抖了一下,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年画,重新挂了上去。那是一幅《连年有余》——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,旁边是莲叶和荷花。颜色已经有些褪了,但喜庆劲儿还在。
“一大爷,以后有什么事,拿不准的,先问我。”顾远说,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易中海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红。
到秦淮茹家的时候,秦淮茹已经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。她没什么“四旧”——她家最旧的东西就是她自己。但她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,能扫的地方都扫了,连墙角的蛛网都够下来了。
“秦姐,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顾远哭笑不得。
“清理啊。”秦淮茹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孙主任说了,要清理‘四旧’。我没什么‘四旧’,就把屋子打扫一下,表个态。”
顾远看着她,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变了。以前她是那种“能躲就躲、能省就省”的人,现在她成了最积极的那一个——不是因为想表现,而是因为她害怕。她害怕自己的孩子被牵连,害怕自己的家被贴上什么标签。
“秦姐,你不用这么紧张。”顾远说,“你家没什么问题。”
秦淮茹停下来,看着他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顾同志,我不是紧张。我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