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渊海没有颜色。
这是陆舟进入这片海域后的第一个感觉。青澜域是青色的，墨屿域是黑色的，赤雷域是红色的但万渊海没有颜色。海水是灰的，天空是灰的，雾是灰的，连光线都是灰的。不是那种深沉的、浓稠的灰，而是稀释的、寡淡的、像被洗过很多遍的灰。
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。没有浪，没有波纹，甚至连风都没有。黑风号的帆垂着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死鸟。船在灰色的水面上滑行，没有声音，没有阻力，像在空气中漂。
“这地方不对。”老鬼站在舵轮后面，万象眼全开，灰色的瞳孔里纹路飞转，转速比平时快了三倍，“我的万象眼在这里只能看到正常距离的三分之一。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感知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陆舟问。
“不知道。像是整个空间都被扭曲了。不是被切开的扭曲，是被揉皱的扭曲。像一张纸被人揉成一团，又摊开了。表面看着是平的，但折痕还在。”
苏清鸢站在船头，翅膀半开，蓝光在灰色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她的眉头紧皱着，鼻翼微微翕动，像在闻什么。
“我闻到了血腥味。很淡，但很新鲜。就在附近。”
陆舟把手放在腰间的旧刀上。刀身的裂纹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稳定的金色，而是一闪一闪的，像一盏快要坏掉的灯。空行刃在掌心沉睡，但它也在动，像一个人在做噩梦，翻来覆去，睡不安稳。
“它在害怕。”陆舟说。
“你的魂契？”苏清鸢问。
“嗯。它在害怕。从进入这片海域就开始了。”
老鬼从舵轮后面走过来，蹲在船舷边，用手指蘸了一点海水，放在舌头上尝了一下。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淡水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这是淡水。不是海水。万渊海的海水是淡水。”
陆舟也蹲下来，用手捧起一捧水，放在鼻子下面闻。没有咸味，没有腥味，什么都没有。就是水。干干净净的、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水。
“一片海，是淡水？”苏清鸢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，“这怎么可能？”
“可能。”老鬼站起来，万象眼的纹路转得更快了，“如果这片海不是海，是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个湖。一个被围起来的、与外界隔绝的、死水湖。”
陆舟站起来，看着这片灰色的、无边无际的“湖”。湖面上没有鸟，没有鱼，没有任何活物。只有灰水，灰雾，灰天。
“深渊界在哪？”他问。
“在下面。”老鬼指了指脚下的甲板，“万渊海的海底。但海底很深，至少有千丈。我们的船下不去。”
“那怎么去？”
“找入口。上古文明的人在海底建了通道，和墨屿域那个一样。通道的入口在海底的某个地方，需要有人带路。”
“谁带路？”
老鬼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前方的灰色海面，万象眼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灰色的雾里，出现了一个黑影。黑影不大，只有小舟大小，但速度很快，在灰色的水面上无声地滑行，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。近了，更近了是一艘船。一艘很小的船，只能容一个人坐。船是灰色的，和海水、雾气、天空融在一起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船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色的斗篷，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只能看到下巴，尖尖的，白得不像活人。他的手，如果那是手的话握着船桨，手指很长，很长，比正常人多了一截，关节处有突起，像骨刺。
船停在黑风号十丈外的地方。那人抬起头。
陆舟看到了他的脸。
那不是人的脸。皮肤是灰色的，光滑得像陶瓷，没有毛孔，没有皱纹，没有任何纹理。五官是有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，但比例不对。眼睛太大，鼻子太扁，嘴巴太小，像是一个不太熟练的工匠照着人的样子捏出来的。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，没有瞳孔，整个眼球都是灰色的，像两颗玻璃珠子。
“深渊族。”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上古文明的原住民。空域子那一代人来之前，他们就住在这里。”
“他们不是灭绝了吗？”苏清鸢问。
“没有。只是躲起来了。躲在万渊海的海底，躲了几千年。”
那人的嘴张开了。不是慢慢张的，是突然张开的，像一扇被猛地推开的门。嘴里没有牙齿，没有舌头，只有一个黑洞。黑洞里传出声音不是人声，是震动，是某种低频的、能让胸腔共振的声音。
陆舟听不懂，但他怀里的残令懂了。金色的光从衣服里漏出来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在回应。
“你们不该来这里。”那人说话了。不是用嘴说的，是用意念，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意念。和那头深渊海兽一样的方式。
“我们来找答案。”陆舟说。
“什么答案？”
“怎么关死那扇门。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灰色的眼睛，如果那是眼睛的话盯着陆舟，像在审视，像在掂量。
“跟我来。”那人说。
他转过身，小船在黑风号前面领路。灰色的雾在他们面前分开，又在他们身后合拢。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了，只有雾，只有灰，只有前面那艘小船船尾激起的一小圈涟漪。
黑风号跟着小船走了很久。也许是半个时辰，也许是一个时辰。在灰色的雾里，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然后，雾散了。
不是慢慢散的，是突然散的像有人拉开幕布一样，雾向两侧退去，露出下面的东西。
陆舟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面前是一片废墟。
不是一座城市的废墟，是一整片大陆的废墟。灰色的海水下面，隐约能看到建筑的轮廓不是石头建筑，是金属建筑，银白色的，和岩火城地下、墨屿域心脏里的金属一样。建筑很大，大到不像是给人住的。有的建筑像塔，但比赤雷霸主的塔高十倍。有的建筑像穹顶，直径超过一里。有的建筑像桥，从海底一直延伸到海面，横跨几十里的距离。
但所有的建筑都是碎的。塔断了，穹顶塌了，桥裂了。碎片散落在海底，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，像一层裹尸布。
“深渊界。”老鬼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上古文明的首都。牢笼建造之前的城市。”
小船停下来。那人转过身，看着陆舟。
“下去。”
“怎么下去？”
“跳。”
陆舟看着灰色的海水。水下是废墟，是深渊，是几千年没有人去过的地方。空行刃在掌心震动了一下，不是害怕，是催促。
他跳了下去。
灰色的海水包裹住他，冰冷，刺骨，像被扔进了一个冰窖。他往下潜，十丈，二十丈，三十丈水压越来越大，耳朵疼得像要裂开。但残令在发光，金色的光包裹住他的身体，像一层薄薄的膜，抵抗着水压。
他看到了海底。
海底不是泥，是金属。银白色的金属，铺满了整个海底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金属表面刻满了符文，每一个字都有房子那么大，在黑暗中发光，暗红色的，像血管。
他落在金属上。
脚踩在符文上，符文亮了一下，像被激活了。暗红色的光从脚底蔓延开去，照亮了周围的废墟。
他看到了门。
不是赤雷域地下的那种门，而是一扇真正的门。门很大，有百丈高，五十丈宽，嵌在一座倒塌的建筑里。门是银白色的，表面光滑如镜，没有任何符文，没有任何装饰。门是关着的，但门缝里透出光灰白色的，冷冷的，和赤雷域地下那扇门一模一样。
陆舟站在门前，仰头看着它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意念回答了他。不是那个深渊族人的意念，是另一种意念更古老，更深沉，像大地在说话。
“前门。”
“前门？”
“牢笼的前门。建造者进来的时候，走的这扇门。”
陆舟的心跳了一下。“这扇门通向哪里？”
“外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