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媒人见顾听雪仍不出声,脸上笑意淡了半分,仍捏着嗓子道:“二姑娘到底年纪也不小了,再拖下去,想挑这样的人家可不容易……”
顾听雪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慢、沉,一下一下,像有人拿木槌敲在很久没人碰过的门板上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“我不嫁”
三个字,不高,也不重。
可落在厅里时,仍像一滴冷水骤然溅进油锅,连空气都跟着一滞。
顾老爷脸色当场沉下来:“你说什么?”
顾听雪抬起头,第一次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目光:“女儿不愿。”
顾夫人唇边那点笑慢慢淡了: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。你一个姑娘家,哪里轮得到你愿不愿?”
顾听雪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若只是为了顾家联姻,府里还有别的法子。若只是因为我不重要,所以嫁给谁都无妨,那便更不该。”
这句话一出,顾听澜先白了脸。
她大约从未听过顾听雪把话说得这样直。
这些年里,顾听雪总是安静、让着、不争,仿佛被拿走什么都只是低头收一收,便过去了。可如今她忽然把那层薄而稳的安静掀开一角,底下露出的不是尖利,而是某种更让人无法回避的清醒。
顾老爷重重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盏都跟着发响:“放肆!谁教你这样回话!”
媒人也吓得噤了声,连方才那副满脸堆笑的神气都收了个干净。
顾听雪站在堂中,手心已经隐隐出了汗,指尖也发凉。她不是不怕。她当然怕。怕被责骂,怕被罚,怕这句话一出口,往后会有更多难处劈头盖脸压下来。
可在那一瞬,她又比谁都清楚,若她这一次仍旧不说,往后她这一生大约也就这样了。
被谁看中了,便嫁过去。
被谁安排了,便认下来。
她或许仍会活着,仍会像从前一样把日子一天天过完,可那不是她想要的。
她轻声道:“没人教我。只是我自己不想。”
顾老爷气得脸色发青,指着门外:“滚回东跨院去!没有我的话,不许出门!”
顾听雪行了一礼,没有再为自己辩什么,转身就走。
她走得并不快,背影也仍旧安静。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二十年那些沉默和退让上。那些“算了”“不必”“我不要紧”,像一层又一层旧雪,被她从脚下轻轻碾过去。
出了主院,外头天色已经阴下来。
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,落在回廊尽头的青瓦上,声音极轻。顾听雪没叫人撑伞,一个人慢慢走回东跨院。雨丝落到她袖上,不过片刻便洇开一层浅痕。
顾伯正在门口来回踱步,见她回来,忙迎上去:“姑娘,前头怎么说?”
顾听雪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,终于缓缓落了下来。
原来把一句“不愿”说出口,并不会立刻天塌地陷。
难处当然还在,往后也只会更多。可至少从这一刻起,她不是连自己都不肯替自己说一句话的人了。
她把沾了雨气的外裳解下来,低声道:“我说不嫁。”
顾伯愣住。
他先是没反应过来,片刻后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老人张了张嘴,像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,最后却只反复道:“好,好,不嫁就不嫁。”
顾听雪被他扶着进屋,坐下时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她端起桌上那盏温水,手指还有些发颤,便索性把杯子放回去,先低头把湿鞋上的泥一点点擦干净。
顾伯坐在旁边,许久都没再劝她什么。
因为他知道,这句话说出口,已经足够难了。
夜里,东跨院安静得出奇。
主院那边大概还在为白日里这一场不体面的顶撞生气,竟连一盏多余的灯都没往这边送。顾听雪自己点了灯,在窗下坐了一会儿,手边摊着本旧医书,却一个字也没真正看进去。
她只是忽然很想去看看白玉兰。
院里有风,带着雨后的冷润,轻轻拂过枝头。那株树仍安安静静立在墙角,雨珠顺着未开的花苞往下落。顾听雪站在树下,看了它很久。
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把这截瘦枝埋进土里时,顾伯曾说它怕是活不成。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执拗地觉得,它总该活一次试试看。
如今想来,人和树其实没什么分别。
有些路别人都说不该走,走了也未必成,可若连试都不试,便只会一直待在那块最背阴、最冷的地方。
顾听雪抬手碰了碰枝头最鼓的一枚花苞。
触感很凉,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她忽然想,明日还要去济世堂。
不管顾府怎么想,不管主院那边会不会继续发难,她都得去。钟伯说过,认方这种事断一天便少一天火候;沈巧的脸伤还没全消,手里那几方绣帕也还没人替她看看能不能换钱;前头那些病人明日照旧要来。
而她,已经不想再回到从前那个只会在东跨院里低头忍着的自己了。
风吹动枝叶,院角轻轻一响。
顾听雪站在夜色里,忽然觉得心里生出一种很陌生的安稳。
不是因为前路变得轻松了。
恰恰是因为她终于知道,前路再难,至少这一回,是她自己先说了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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