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老爷那句“不许出门”传下来之后,东跨院先安静了两日。
这种安静并不真是平静。
更像雪压在屋檐上,看着没声,底下却一点一点积着重量。主院那边没人再来训话,也没人提赵侍郎的婚事,好像只要把顾听雪搁在东跨院里晾一阵,她就会自己想明白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把该咽的话重新咽回去。
可东跨院的日子,还是明显变了。
第三日清晨,厨房送来的饭比往日更冷,连汤都少了半勺。原本每旬还能匀过来的炭火也停了,只说账房记错了份例,要等下月再补。顾伯去问,回来的时候脸色发青,嘴里却只说“没事”,像怕她再多添一层烦。
顾听雪把饭菜重新热过,摆到桌上时,动作很稳。
顾伯瞧着她:“姑娘,这分明是在拿您撒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就真由着他们?”
顾听雪将粥勺放下,抬眼看向窗外。
晨光很淡,照在白玉兰枝头,将那几枚花苞映得比前几日更饱满些。她看了一会儿,才道:“他们如今最想看到的,就是我先慌。若我慌了,便会自己服软,自己认错,再自己回去说这婚事我愿意。”
顾伯一怔。
顾听雪低头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粥,声音很轻:“我偏不能这样。”
顾伯看着她,许久没说话。
他忽然觉得,这场禁足虽是坏事,却也让顾听雪身上某样东西真正立了起来。从前她不是不清醒,只是清醒之后总习惯退一步,像怕自己多占了谁的地方。如今她仍旧安静,却不再往后退了。
只是退不退是一回事,日子要怎么过,又是另一回事。
顾听雪下午便把屋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。
她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碎银、药材、旧衣、可换钱的针线和几本常用医书都取出来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日头斜进来,照在那些并不丰厚的家底上,显得格外清楚。
碎银一共十七两又三百钱。
若只顾她自己,省着些,能撑半年。若加上顾伯的药,最多三个月。药材倒还有些,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留下来的。最值钱的是两本旧医书和一套母亲留下的银针,可这两样她轻易不想动。
顾伯在一旁看着,眼眶渐渐有些发热。
他从前总觉得,自己还能再撑几年,再多替姑娘挡几年风。如今却忽然明白,风已经吹到眼前了,顾听雪不得不自己算后路。
“姑娘,”他低声道,“要不我去求求老爷……”
顾听雪摇头:“不求。”
这两个字她说得太快,快得像根本不用想。
顾伯看着她,心里一疼,便不再劝了。
他知道顾听雪为什么不求。不是因为她倔,是因为她太知道求了也未必有,反而会把自己仅剩的一点分量都搭进去。况且这一回,事情也不是一句软话就能揭过去的。顾家若真肯松手,必然不是因为心疼她,而是因为另有更好的算盘。
当天傍晚,沈巧托济世堂的小学徒送了个小包袱过来。
里头是一双新纳的布鞋,鞋底做得很密,针脚细得看不出毛边。另有一方半旧帕子包着两块刚蒸好的豆沙饼,已经凉了,仍闻得出一丝甜香。小学徒站在门外,挠了挠头道:“沈姑娘说,鞋是拿练手边角料做的,不值什么。饼是后灶多出来的,顾姑娘要是不收,她心里不安。”
顾听雪接过包袱,指尖在那双鞋面上轻轻抚了一下。
她想起自己未来要学会的,心里有丝微妙的触动。沈巧送来的东西不贵,却是实实在在的心意。若按她从前的习惯,多半会立刻让小学徒再捎回去,说“我不缺”,说“你自己留着”。可她沉默了片刻,最终只道:“替我谢她。过两日我若去不了济世堂,你们也记得看着她腿上的旧伤,雨天别受凉。”
小学徒忙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