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伯站在廊下，等人走了才笑：“姑娘，这回倒没立刻往回推。”
顾听雪低头收好那双鞋，没有作声。
可她自己也知道，自己是有一点不一样了。
这种不一样还很小，小得只是她第一次把别人的好意留在手里，没有立刻想着还回去。可正因为小，才更显得真。
夜里，主院那边忽然又来了人。
还是赵婆子。
她这回没进门，只站在院口传话，说老爷正在气头上，叫二姑娘老老实实待在院里，不许再往外头跑。还说若再让人知道她去那等三教九流混杂之地，丢的是整个顾家的脸。
顾伯气得直哆嗦：“济世堂什么时候成了三教九流混杂之地？里头躺着的都是病人！”
赵婆子却连眼皮都没抬，只把话传完，便径自走了。
顾听雪站在屋檐下，听见那句“丢的是整个顾家的脸”，心里竟没有太大的波动。她只是忽然想起济世堂里那些人。抱着孩子在门口发抖的寡妇，拄着拐杖也要自己来抓药的老人，连送一篮新蒜都怕旁人嫌的老汉。
若那些人的命和疼，在顾家眼里都只是一句“丢脸”，那她大概更不该待在这里只学会低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春禾来送了一句话。
“夫人说，二姑娘若想明白了，便去主院回话。若还没想明白，就继续在东跨院静心。”
顾听雪听完，只点了点头。
春禾原以为她多少会问一句“父亲气消了没有”，或问“夫人可曾再提赵府”，谁知她什么都没问，只低头翻晒昨日淋了潮气的药材。那种平静，让春禾心里莫名发堵，仿佛这位平日最不声不响的二姑娘，忽然变成了谁也拿捏不准的样子。
人走后，顾听雪去了小药炉前。
炉上的药已经熬得差不多，苦涩药气慢慢往外冒。她把火拨小，盯着那一点深褐色药汁翻滚，忽然很清楚地想起一个问题。
若顾家真的不肯松口，她要怎么办？
不是嘴上说“不嫁”，而是实实在在地走出这里，以后靠什么活，住在哪里，顾伯怎么办，药从哪里来，银钱又该如何周转。
她从前从未认真往下想过，因为那样的路太远，也太险。可如今这条路已经被顾家一步步逼到了眼前，再不想，也不行了。
顾听雪把药滤进碗里，端给顾伯时，动作依旧平稳，心里却在一点一点盘算。
或许先要留住去济世堂的门。
再或许，要试着问问钟伯，若她真有一日离开顾府，能不能先在济世堂后院谋一个落脚角落，哪怕只是小小一间耳房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她自己先怔了怔。
因为这其实已经不是单纯在想后路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，认真地把“离开顾家”当成一件可能的事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拂过桌上的那双新鞋。鞋边还带着一点细细的线头，是沈巧没来得及彻底剪净的。顾听雪看着它，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极窄的路口。
回头，仍是东跨院这些年熟悉的冷和忍。
往前，却是没人替她铺好的日子。
可她竟并不觉得后者可怕。
至少，那是她自己想过、算过、愿意试着迈出去的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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