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到第六日,济世堂先出了事。
那天午后,东跨院闷得厉害,天像要下雨,又迟迟压着不落。顾听雪正坐在窗下替顾伯补一件旧衫,忽听得院门外脚步急促,一个半大少年气喘吁吁跑进来,衣襟上全是汗。
是济世堂新来的小学徒阿木。
“顾姑娘,”他撑着门框直喘,“您快去吧,沈姑娘出事了!”
顾伯一惊:“怎么了?”
阿木抹了把脸上的汗,急声道:“玉彩堂的人找上门来了,说那架丢了的绣屏在外头当铺里露了面,非说是沈姑娘先偷出去没卖成,又想回头讹银子。还带了两个壮汉和衙门皂吏,要把人拖走!”
顾听雪一下站起身。
针线从指间滑落,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。她却顾不上捡,只问:“钟伯呢?”
“钟老先生在前头挡着,可那皂吏嘴里很不干净,说再拦就是妨碍官差办事。”
顾伯急道:“可老爷下了话,不许姑娘出门……”
顾听雪已经去取外衣。
顾伯一把拉住她袖子,手心里全是急出来的汗:“姑娘,您若这会儿再出去,前头定要借题发挥!”
顾听雪回头看他。
她眼里没什么慌乱,只有一种极少见的冷静。那种冷静甚至让顾伯一时没了后话。
“可我若不去,沈巧会被他们拖走。”她轻声道。
顾伯手一松。
顾听雪低头将落在地上的针拾起来,放回针线篓里,像连这一刻都不肯让自己乱。随后她拿起伞,朝顾伯道:“我去去就回。若前头问起,您只说是济世堂来人求急。”
顾伯张了张嘴,最终只道: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到济世堂时,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玉彩堂来了三个婆子并两个粗使汉子,个个脸上写着来者不善。站在最前头的那个是掌事妈妈,穿一身暗紫褙子,眉眼吊着,声音尖利得像针。
“我早说她不是安分人!”那掌事一边嚷,一边指着后院,“丢了绣屏还敢在这儿装可怜。钟老先生,您救人行,可也不能替贼藏人吧?”
旁边一个皂吏穿着半旧公服,抱着胳膊站着,嘴角带点看热闹似的笑。那笑意看着散漫,实则全是有恃无恐。
钟伯正挡在后院门前,脸色沉得骇人:“你们有凭证么?没凭证就上门拿人,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皂吏懒懒道:“钟老先生,凭证就是当铺掌柜认得人。再说了,知府衙门都过了眼,您还想拦?”
顾听雪挤进人群时,正看见沈巧缩在后檐下,脸色白得像纸,右颊上新添了一道红肿的掌印,五指印清晰极了。她显然刚挨过打,手还死死攥着衣襟,像怕自己一松就会被人拖走。
顾听雪脚步一顿,心里那点原本还能压住的怒意,忽然就清晰起来。
她其实很少生气。
并不是不介意,只是太早习惯了很多事介意也没用。可这一刻,看着沈巧脸上的掌印,她却第一次真切地想让那些仗着势大便颠倒是非的人,也尝一尝被人盯住不放的滋味。
“是谁打的?”她问。
声音不高,人群却静了一下。
那掌事妈妈斜眼看过来:“哪来的小娘子?这事与你何干?”
顾听雪没看她,只看着沈巧。
沈巧唇色发白,几乎说不出整句,只低声道:“她们说我不认,就……”
顾听雪点了点头。
她抬眼时,目光已经冷下来:“人在你们手上,案还没定,你们先动手,这就是玉彩堂的规矩?”
掌事妈妈被她看得一噎,随即又恼羞成怒:“她偷了坊里的东西,打两下怎么了?轮得到你来教训我?”
钟伯原本正压着火,见顾听雪来了,神色略松一瞬,随即又皱眉:“不是让你别来?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顾听雪道。
她说完,转向那皂吏:“既说当铺掌柜认得人,人在哪里认的?什么时候认的?是掌柜亲自来拿的人,还是你们口口声声替他说的?”
皂吏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一下:“问这么细做什么?你是她什么人?”
“她如今住在济世堂。”顾听雪平静道,“济世堂要替她看伤、看病,自然要问清。”
这话并不锋利,却把对方一时堵住了。
皂吏顿了顿,才道:“当铺掌柜说,送绣屏去的是个女人,瘦高个儿,手细,瞧着像做针线活的。”
顾听雪几乎想笑。
宁州城里做针线活的女人何止成百上千,凭这样一句模糊说辞,便要上门拿人,背后若不是有人故意递刀,谁会信。
她刚要再问,钟伯却先从袖中抽出一本小册,递到她手里。
“上午我让阿木跑了一趟当铺附近,记下几句散话。”老人低声道,“掌柜亲口说,送绣屏过去的是个左手虎口有烫伤疤的男人,根本不是女人。”
顾听雪指尖一顿。
沈巧也猛地抬头:“玉彩堂二掌事虎口就有旧烫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