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周围围观的人群立刻起了低低骚动。
掌事妈妈脸色一变:“胡说什么!”
可她这句喝止来得太快,反倒显得心虚。
顾听雪看着她,心里已有了大概轮廓。绣屏多半是二掌事拿去另做人情,中途出了岔子,怕担罪,便干脆把这盆脏水倒回沈巧头上。知府夫人那边有人撑腰,所以玉彩堂有恃无恐,连皂吏都肯跟着上门做势。
知道这些,还不够。
可至少事情已经不再只是“沈巧空口喊冤”。
顾听雪把那小册合上,看向皂吏:“你若真要拿人,也该先把当铺掌柜带来对证,而不是凭一句支离破碎的话,便要把一个脸上还带伤的姑娘拖走。”
皂吏被她当众拆得有些下不来台,脸色也沉了:“官差办事,轮不到你指手画脚。”
“那便请你按官差办事的规矩来。”顾听雪道,“要口供,有口供;要人证,让人证来;要衙门文书,也请拿出来。若什么都没有,只凭玉彩堂一句话便拿人,宁州城里以后谁还敢说衙门是讲理的地方?”
她说得不急,字字却都落在实处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里,有人已经小声附和:“是啊,哪有这样就抓人的。”
“脸还打成那样呢。”
“钟老先生这里又不是藏污纳垢的地儿。”
掌事妈妈见风向不对,立刻转头去看皂吏。皂吏原本还想强撑,偏偏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他再横也不敢真在济世堂门前明着把事情闹大,只得冷笑一声:成。你们既要证据,那便等着。他顿了顿,目光从顾听雪脸上扫过去,像是在记人,过两日若衙门传人,可别说没打过招呼。到时候连你一并请去,也省得再跑一趟。说完,他一甩袖子,带着人先走了。那背影走得不急,反而比气急败坏更叫人心里发沉。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带着人先走了。
玉彩堂的人也不敢再留,临走前那掌事妈妈狠狠瞪了沈巧一眼,眼里的恶意压都压不住。
人群散去后,前院一下安静下来。
钟伯抬手揉了揉眉心:“不是长久法子。”
顾听雪当然知道。
今日能拦下来,是因为对方准备不全,也因为围观的人多。可若玉彩堂后头当真借了知府那边的势,再来一次,只怕不会这么容易。
她走到沈巧面前,蹲下身看那道掌印。
伤不算太重,肿得却厉害。顾听雪打开钟伯方才丢过来的跌打药,指尖蘸了一点,轻轻替她往脸上敷。药膏清凉,沈巧却还是疼得轻轻一缩。
“忍一忍。”顾听雪低声道。
沈巧眼里早蓄满了泪,到这会儿才终于掉下来。她不敢哭出声,只是肩膀轻轻发抖,像这几日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安稳,又被人一把掀翻了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不该留下?”她哑声问。
顾听雪替她抹药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不是。”她道。
“可只要我在这里,他们就会来找麻烦。”
“那也是他们的错。”
沈巧看着她,眼泪越掉越多,却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哭得太难看。哭了好一会儿,她才哑声道:是我不好。若我当初没留在这里,他们也不会……顾听雪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那句是我不好说得太顺,顺得像一句说了很多遍的话。
顾听雪替她把药瓶盖好,起身时,心里已慢慢有了决定。
靠钟伯在这里挡,只能挡一时。
若要真把这事掀开,必须找一个不怕知府那边关系、也愿意把这种“小事”当回事的人。
她脑中忽然浮起一道很淡的影子。
是前些日子在济世堂前院撞见过的那个男人。她原本没留意,只是那人走时,恰好从她身边经过,衣袖带起一点风,她下意识抬头,对上那双眼——神情冷得像初冬的薄冰,问话极短,却让所有人都不敢敷衍。
她那时只觉得此人来历不简单,随口问了钟伯一句,钟伯也只随口答了一句:督察御史谢珩。就这么一句,她没往深处想,只是记住了。
顾听雪站在廊下,安静了很久。
她向来不习惯求人。
可沈巧脸上的掌印还热着,若这一次她仍旧什么都不做,那句“我信”便太轻了。
钟伯显然也猜到她在想什么,脸一下沉下来:“你别乱打主意。谢珩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。”
顾听雪抬眼:“那若不见呢?”
钟伯没说话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不见,事情多半只会拖回玉彩堂和知府衙门的关系网里。沈巧这样的人,一旦被再按回去,往后便再难翻身。
屋檐下有风,吹得药炉上的白气散了又聚。
顾听雪看着院门外那条被人踩得半湿的青石路,忽然道:“总要试试。”
这话说出来时,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可话既出口,心里反而稳了。
原来有些路,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走,而是因为再不走,后头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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