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宁州城难得放了晴。
雨后天色极净,连远处城墙都显得比平日分明些。顾听雪却没心思看这点晴意。她一夜睡得并不沉,天刚亮便起身,把顾伯今日要用的药都分好,又将沈巧案中自己已经理清的几个点写在一张薄纸上,折好收进袖中。
顾伯见她这样,便知她主意已定。
“姑娘,”老人坐在榻边,脸色比昨日更差几分,“谢大人那样的人,未必会管这档子事。”
顾听雪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去。”
顾伯看着她,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那便去吧。”他说,“只是有一条,若人家不见,你也别把自己折进去。能走回来,才有后头。”
顾听雪应了一声。
她原本想先去济世堂一趟,再打听谢珩今日是否在幕府。谁知刚到医馆,钟伯便把一个地址丢到她面前,语气依旧不算好:“城郊松石巷最里头,黑漆门。去归去,少说废话,也别想着在那儿撒什么可怜。谢珩那人,最不吃这一套。”
顾听雪将纸条收好:“我知道。”
钟伯瞥她一眼,像还想再说什么,最后只冷哼一声:“知道最好。”
幕府在城郊,远离闹市。
顾听雪一路过去,越走越安静。青石路换成了压实的黄土道,道旁栽着高大的槐树,树影筛在地上,斑驳得像谁落笔时故意留出的空。等她走到松石巷最深处,果然看见一扇黑漆大门。门不张扬,却立得极稳,门前守着的护卫也与寻常人家不同,站姿笔直,目光像刀背,不出鞘,却足够让人不敢轻慢。
顾听雪递上自己的名姓时,守门人明显愣了一下。
大约谁也想不到,一个年轻姑娘会独自上门求见谢珩。
“姑娘稍候。”其中一人接过名帖进去通传。
顾听雪站在门外,没有踱步,也没有露出着急的神色。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一小片被树影割开的日光,心里慢慢把自己要说的话又顺了一遍。
没多时,门便开了。
那护卫回身:“顾姑娘,请。”
院内比门外更静。
一路过去,回廊、影壁、庭树、书房,都收拾得极简,不见多余奢饰。这里不像权臣府邸,倒更像一个把热闹都剔干净了、只剩规矩和效率的地方。顾听雪跟着引路人穿过一段长廊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异的感觉。
顾府也讲规矩,可顾府的规矩是做给人看的,座次、称呼、衣料、谁该站在哪里,无一不是为了分高低。这里的规矩却更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网,目的是让每个人都别做无用的事。
书房门开着半扇。
谢珩坐在案后,正低头看一份卷宗。窗外竹影映进来,在他肩头晃成几笔极淡的青。听见脚步,他才抬眼。
那目光并不锐利得咄咄逼人,却天然带着审视。像很多事在他这里都不靠声势,而靠分辨。
“顾二姑娘。”他说。
他竟记得她。
顾听雪行礼:“谢大人。”
“何事?”
没有寒暄,也没有客套。
顾听雪把袖中那张薄纸轻轻按平。
她便直说。
“城南玉彩堂丢了一架寿纹绣屏,先前栽赃给一位绣娘沈巧。如今绣屏在当铺露面,玉彩堂不查真凶,反而借知府衙门关系,要把人强行带走。昨日他们已到济世堂上门拿人,并动手打了她。”
她说话时,语速不快。
每一句都尽量只说最有用的信息:沈巧的处境、玉彩堂的异常、当铺掌柜口中的“左手虎口有烫伤疤”、知府衙门皂吏的态度,以及为何她认定真凶另有其人。
谢珩没有打断她。
他只一边听,一边用手指轻轻压住案上一页纸。顾听雪说到“左手虎口有烫伤疤”时,明显看见他眼神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你为何来找我?”他问。
顾听雪抬眼。
她本可以说很多更圆滑的话。说仰仗大人清名,说久闻大人公正,说此案牵扯地方作风。可话到了嘴边,她却忽然不想那样说。
于是她只是如实道:“因为我觉得,大人不会把这种事当小事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窗外风动,竹叶擦过窗棂,发出很轻的响。
谢珩看着她,眸色很深,像是在分辨这句话后面有没有别的用意。
顾听雪便也由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