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前，他仿佛能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。
抬起手，犹豫了零点一秒，然后轻轻敲了下去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里面传来曲琳那熟悉而清晰的声音，带着一贯的干练。
苏辰推门进去，反手将门虚掩。
曲英正坐在办公桌后，面前摊开着文件和报表，手里拿着钢笔。
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列宁装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，头发依旧盘得整整齐齐，晨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，勾勒出她精致而严肃的侧脸线条。
“主任。”
苏辰走到办公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，身体挺直。
曲英抬起头，看到是苏辰，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。
通常苏辰都是通过钱建国或者直接去维修部，很少这么一大早直接来找她。
她放下笔，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，目光平静地落在苏辰脸上：“小陆？
这么早，有事？”
她的目光敏锐，似乎察觉到了苏辰神色间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。
苏辰迎着曲主任的目光，手心微微有些出汗。
他知道，关键时刻到了。
不能再犹豫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可能平稳但带着适当为难的语气开口说道：“主任，我……我想跟您请个假。”
“请假？”
曲英眉梢微挑，“请多久？
什么事？”
她的问题直接而简洁，带着领导特有的审视。
“想请……半个月。”
苏辰说出口，看到曲英的眉头果然轻轻蹙了起来，他连忙补充道，“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，我刚来，还在学徒期，这个时候请这么长的假，非常不合适。
但是……主任，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。”
他脸上适当地流露出焦急、愧疚和一丝无助混杂的表情，这倒不完全是演技，想起孙德孝只有半个月寿命的沉重托付，他心里的压力是真实的。
“半个月？”
曲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显然这个时长超出了她的预期，“小陆，你知道半个月意味着什么吗？
站里工作有安排，维修部现在人手也不宽裕。
而且，你这么长时间的假期，需要充分的、正当的理由。
说说看，到底是什么事，必须请假半个月？”
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，仿佛要穿透苏辰的眼睛，看清他话语背后的真实。
苏辰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他预先想了好几个理由，比如远房亲戚病重需要照顾，或者老家有急事必须回去处理。
但这些理由都经不起细查，尤其是“老家”，他一个逃荒来的，哪还有什么老家可回？
军管站如果真要核实，很容易露出马脚。
面对曲主任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，他原本准备好的、相对“安全”的借口，在喉咙里打了个转，却没能顺利地说出来。
他不想对这位赏识他、帮助他的领导撒谎，尤其是用一个容易被戳破的谎言。
可是，真实的原因——跟着一位只有半月寿命的国术大师闭关修炼传承武功——这理由比任何谎言听起来都更离谱，更像是一个荒唐的借口，甚至可能被当成思想有问题、逃避工作的表现。
一瞬间的犹豫，让他卡壳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脸上闪过一丝挣扎，最终只是有些艰涩地说道：“主任，是……是一些私事。
很要紧的私事。
我……我向您保证，绝对不是去做违法乱纪或者不相干的事情。
这件事对我个人……非常重要，关乎一个承诺，也关乎……一个人的临终心愿。”
曲英看着苏辰那副欲言又止、明显有难言之隐的样子，眉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，但并没有像苏辰预想的那样追问到底，或者因为他的犹豫而生气。
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，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，抿了一小口，目光平静地落在苏辰身上，仿佛在等他整理好思绪，也像是在权衡着什么。
办公室里一时间很安静，只有墙上挂钟不紧不慢的“滴答”声，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军管站里办事人员模糊的交谈声。
阳光透过窗户，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。
苏辰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，手心也有些冒汗。
他知道，自己这个请假理由实在站不住脚，尤其是在刚上班、试用期还没过的情况下。
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，甚至被批评的准备。
然而，曲英放下茶缸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，却出乎意料地开了口，语气平静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：“半个月……时间不短。
按理说，你这个情况，是不该批这么长假的。”
苏辰心下一沉。
“不过，”曲英话锋一转，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，“眼下站里不算特别忙，维修部那边，老周带着小王他们也应付得来。
你既然开了这个口，想必是真有非去不可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看着苏辰的眼睛，语气加重了一些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：“假，我可以批给你。
但是苏辰，你给我记清楚了，半个月，一天不能多！
假期结束，你必须按时回来上班！
我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一些……不该有的想法或者事情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。
这份工作，是我推荐你来的，你得对得起这份信任，也得对得起你自己！”
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，既有通情达理的准许，又有明确的敲打和期望。
尤其是那句“对得起这份信任，也得对得起你自己”，让苏辰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责任感。
曲主任没有刨根问底，给了他最大的信任和空间，这份看重和在乎，远远超出了普通上下级的关系。
他立刻站起身，挺直腰板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，但异常坚定：“主任，您放心！
我苏辰向您保证，半个月后，我一定准时回来上班！
绝不耽误一天！
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，您的信任对我更重要！
我回来就好好干，还要……还要给您开车！”
最后那句“给您开车”脱口而出，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、回报信任的急切。
曲英听了，脸上严肃的表情终于化开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、满意的笑容。
她点了点头：“嗯，记得就好。
开车的事不急，等你回来，技术学扎实了再说。”
她拉开抽屉，拿出空白的请假条和钢笔，低头快速填写起来，一边写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：“对了，这半个月假期，你如果真有时间，也别完全闲着。
考驾照的事情，可以抓紧去办了。
运输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，你直接去找刘队长，他会安排。
等你假期结束回来，驾照要是能拿到手，以后小陈休息的时候，你就能正式上岗了。
这也算不浪费时间。”
苏辰心中又是一喜。
这个时代考驾照不像后世那么程序复杂、周期漫长，主要是技术考核，只要驾驶技术过关，通过交警部门的考核，很快就能拿到证件。
有曲主任打招呼，运输队那边肯定会行方便，说不定能压缩流程。
半个月时间，抽空去考个驾照，完全有可能！
“是，主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