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下午两点到达青州。陈凡出了站,打了那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还是那个韩管家的声音。
“陈掌门,您到了?我派人去接您,您在车站东边的停车场等,一辆黑色的车,车牌尾号是37。”
陈凡找到停车场,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。司机是一个年轻人,穿着黑色的制服,戴着白手套,看到他过来,下车帮他开了门。
“陈掌门,请。”
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在欧阳家的大门前停下来。这一次没有人拦他,大门敞开着,甬道两旁站着两排穿黑色制服的守卫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两排雕塑。
韩管家在甬道的尽头等他。五十来岁,精瘦,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袍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温和。
“陈掌门,锋少爷在后院等您。”
他带着陈凡穿过前院、中院,绕过一栋三层的楼房,来到一个很小的院子。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光秃秃的,枝桠上压着还没化完的雪。树下有一张石桌,两个石凳,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。
欧阳锋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。
他瘦了很多。不是“瘦了一点”,是“瘦了很多”。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下巴尖得像锥子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,领口竖起来,遮住了半边脖子。但他的手露在外面,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,伤口刚结痂,还没有完全好。
看到陈凡进来,欧阳锋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身体晃了一下,像是腿用不上力。但他稳住了,站得很直,和陈凡对视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韩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,小院的门关上了。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,和那棵老槐树,和石桌上那壶正在慢慢凉下去的茶。
陈凡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回来了?”他说。声音很平静,比他想象的要平静。
“回来了。”欧阳锋说。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。
陈凡拿起茶壶,倒了两杯茶。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欧阳锋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苦的。
欧阳锋没有喝茶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杯凉掉的茶,看了很久。
“陈凡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陈凡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欧阳锋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爹让我回去,不是商量事情,是把我关起来了。欧阳家已经和暗影会结盟了。不是暗影会找的他们,是他们找的暗影会。我爹说,四大世家迟早要被暗影会吞掉,与其等着被打,不如主动靠过去,至少能保住欧阳家的根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他攥着茶杯的手在发抖,茶杯里的茶水在晃。
“我不答应。他把我关在地下室里,关了十几天。每天有人来劝我,让我跟暗影会合作。我不答应。后来暗影会的人来了,说如果不合作,就把我交给暗主。”
他停下来,端起那杯凉茶,一口喝干了。
“我跑了。”他说,“昨天晚上,趁他们换班的时候跑出来的。”
“怎么跑的?”
欧阳锋撩起棉袄的下摆,露出腰侧一片青紫色的淤伤。那片淤伤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,面积很大,颜色很深,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击打过。
“翻了后墙。墙上有电网,我被电了一下,摔下来了。但外面有人接应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欧阳锋摇了摇头,“一个穿黑衣服的人,戴着口罩,看不清脸。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,塞给我一个包,里面有钱和手机,说了一句‘陈掌门在等你’,就走了。”
陈凡沉默了一会儿。穿黑衣服的人,戴口罩,知道他和欧阳锋的关系,提前在欧阳家后墙外面等着——这个人是谁?是暗影会的?不像。如果是暗影会的人,不会救欧阳锋。是慕容家的?有可能。但慕容雪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?是南宫明月的人?也有可能是散修联盟的。
他想不出答案。
“你先跟我回江城。”陈凡说,“其他的事,回去再说。”
欧阳锋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能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跑了,暗影会肯定会找欧阳家要人。我爹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陈凡明白了。欧阳锋跑了,暗影会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会找欧阳烈的麻烦,而欧阳烈是他的父亲。他恨他父亲把他关起来,恨他父亲和暗影会勾结,但他不想让他父亲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。
“你想留下来?”
“我想留下来。”欧阳锋抬起头,看着陈凡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但眼神很坚定,“我要把欧阳家从暗影会手里拉出来。这是我欠欧阳家的。”
陈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欧阳锋第一次来奇门阁的样子,骑着摩托车,带着两个师弟,风风火火地踹开门。想起他在修炼室里说“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”。想起他在天台上和寂拼命,被一掌拍飞又爬起来,喊“再来”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陈凡问。
欧阳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但那一下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感激、愧疚、决心,还有一些陈凡说不出来的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帮我盯着暗影会。”欧阳锋说,“他们在准备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一定跟天下论道大会有关。我爹不肯告诉我细节,只说暗主会在大会上动手。”
“动什么手?”
“他没说。他只说,‘天下要变了’。”
天下要变了。
陈凡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他从青州回江城的火车上,一直在想这句话。窗外的天又灰了,云压得很低,像是又要下雪。田野和山都在倒退,退得很快,像流水一样抓不住。
手机震了。林雨薇的消息。
“下雪了。”
下面跟了一张照片。是江城大学的校门,门前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陈凡看了很久,回了一条:“我明天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林雨薇回了一个字。
他盯着那个字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。不是裂缝变大,是裂缝旁边长出了一棵很小很小的芽。
他不知道那棵芽能不能长大,能不能开花,能不能在风雪里活下去。但它就在那里,安安稳稳地、老老实实地、不声不响地。
就像她一样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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