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从青州回来的第二天，欧阳锋也到了江城。
他没有走正门，是李青山去火车站接的人，从侧门进来的。欧阳锋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，帽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半张脸。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，腰侧的伤还没好利索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，换一口气再继续。
李青山想扶他，被他推开了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他说，声音还是那种干哑的、像砂纸一样的质感。
李青山没再坚持，走在他前面，故意放慢了脚步。
他们到总部的时候，陈凡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。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粥，粥还是热的，冒着白气。柳如烟站在窗边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看到欧阳锋进来，点了点头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了。
欧阳锋站在门口，看着陈凡，又看了看桌上的粥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他走到桌前坐下来，端起粥碗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粥很烫。他被烫得皱了一下眉，但没有停下来，又喝了一口，接着又是一口。他喝得很急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。粥从碗边溢出来，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，他也没擦。
陈凡坐在对面，没有说话，就那么看着他喝。
一碗粥喝完了。欧阳锋放下碗，抬起手背擦了擦嘴。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“我爹把我从族谱上除名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。
陈凡没有说话。
“今天早上，韩管家给我打的电话。说家主有令，欧阳锋从即日起逐出欧阳家，从此与欧阳家再无任何关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是做给暗影会看的。我跑了，暗影会要追究。我爹把我除名，就跟欧阳家没关系了。暗影会要找人，只能找我一个，找不了欧阳家的麻烦。”
陈凡给他倒了一杯水。欧阳锋接过去，没有喝，握在手里，像是需要一点温度。
“你不恨他？”陈凡问。
欧阳锋沉默了很久。窗外又开始飘雪了，很小，稀稀拉拉的，不像第一场那么大，但更密，更急，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。
“他是我爹。”欧阳锋说，“不管他做了什么，他是我爹。他把我关起来，是觉得那是为欧阳家好。他把我除名，也是觉得那是为欧阳家好。他这个人，一辈子都在为欧阳家好，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”
他把水杯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雪落在玻璃上，化成小小的水珠，一条一条地往下淌。
“我以前恨他。”欧阳锋说，“恨他逼我修炼，恨他从来不夸我，恨他把家族看得比什么都重。但现在我不恨了。我就是觉得……”
他停下来，找了一个词。
“觉得他可怜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雪越下越大，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
陈凡站起来，走到欧阳锋身边，和他并排站在窗前。
“留下来。”陈凡说，“奇门阁就是你的家。”
欧阳锋没有回答，也没有转头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大雪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也许是在哭，也许没有。陈凡没有去看。
那天晚上，陈凡召集了奇门阁所有核心成员，开了一个会。
会议室不大，一张长桌，能坐十二个人。今天来了八个——陈凡、李青山、柳如烟、欧阳锋，还有四个战斗堂的小队长，都是筑基境的年轻人，最大的二十五岁，最小的才二十一。他们坐在长桌的另一边，表情严肃，腰杆挺得笔直，一看就是李青山带出来的兵。
陈凡站在长桌的一端，面前没有放任何文件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，是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暗影会正在为天下论道大会做准备。他们的目标是我，也是奇门阁。大会还有一个多月，在这之前，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。”
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们不能再等了。从明天开始，奇门阁进入战时状态。所有人的训练强度翻倍，巡逻频次翻倍。情报堂二十四小时轮班，任何异常情况都要在第一时间上报。”
李青山点了点头。柳如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四个小队长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个举起了手。
“掌门，我想问一下，暗影会到底有多强？”说话的是个圆脸的年轻人，叫小赵，筑基境中期，是李青山最得意的徒弟之一。
陈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不想吓到这些年轻人，但他也不想骗他们。
“很强。”他说，“比我们强很多。他们有化神境的高手，有几百年的底蕴，有遍布全国的势力网。我们现在这点人，放在他们面前，连盘菜都算不上。”
小赵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我们还打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不是我们打不打的问题。”陈凡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是他们打不打我们。暗影会要的是我的传承，也是整个修炼界的控制权。奇门阁挡了他们的路，他们迟早要来。不是我们想不想打，是人家已经把我们当成了敌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这不是我们怕他们的理由。奇门阁成立的那天我就说过，我们的宗旨是对抗暗影会，守护修炼界的和平。这句话不是喊口号，是说真的。暗影会再强，我们也要打。打不过，就练。练完再打。打到打不动为止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雪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。
小赵看了李青山一眼，李青山微微点了点头。小赵转回头，看着陈凡，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。
“明白了，掌门。”
会议结束后，其他人陆续走了。柳如烟最后一个离开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陈凡还站在长桌前面，背对着门，看着墙上的那幅修炼界势力分布图。图上暗影会的黑色标记又多了几个——情报堂的人在西北和西南又发现了新的据点。
“陈凡。”柳如烟叫了他一声。
他转过身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是真的吗？”
“哪些话？”
“暗影会迟早要来。不是我们想不想打。”
陈凡看着她。“真的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奇门阁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，开始高速运转。
每天天不亮，训练场上就响起了拳脚碰撞的声音。李青山的训练方式简单粗暴——实战，不停地实战。两个人一组，真打，不许留手。受伤了就去柳如烟那里领药，包扎完了继续打。一个星期下来，战斗堂的人身上都挂了彩，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。那种变化很难形容——不是变狠了，是变沉了。像一块铁，被反复捶打之后，杂质被挤了出去，剩下的全是硬货。
欧阳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。他恢复得比陈凡预想的快，可能是在欧阳家的那些年底子打得好。伤好了之后，他主动找到李青山，要求加入战斗堂的训练。
“你确定？”李青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“你现在这身体，别练两天又躺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