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傍晚时分到达天都城。
陈凡走出车站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,才五点多,太阳就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,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站前广场上人很多,拖着箱子背着包,行色匆匆,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天都城比他想象的要大。车站对面是一排高层建筑,玻璃幕墙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远处能看到几座更高的楼,楼顶上有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一闪一闪。城市的边缘是一圈黑沉沉的山影,山和城之间有一条河,河面上结着冰,冰上覆盖着雪,看不出河的宽度。
他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天都酒店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,一路上不停地说话。说今年的雪比往年大,说天都城的房价又涨了,说他儿子考上了大学但不想去上,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陈凡嗯嗯啊啊地应着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车窗外的天都城在夜色中流动。路灯亮了,霓虹灯也亮了,各种各样的光交织在一起,把这个北方的城市照得亮如白昼。但街上的行人很少,偶尔能看到几个裹着厚棉袄的人匆匆走过,缩着脖子,双手插在袖子里。
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停下来。
天都酒店。说是酒店,其实更像是一个招待所。灰色的外墙,方方正正的造型,没有任何装饰,看起来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。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,车牌号都是外地的。陈凡付了车费,背着小包走进去。
大堂不大,光线昏暗,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烟草味。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,正在看手机,看到他进来,抬起眼皮扫了一眼。
“住店?”
“有预订。陈凡。”
中年女人低头翻了翻登记簿,找到他的名字,递给他一把钥匙。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,写着308。
“三楼,左转走到头。早饭七点到八点半,过时不候。”
陈凡接过钥匙,上楼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,墙上的壁纸已经起泡了,有些地方翘起来,露出里面发黑的墙壁。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他找到308房间,打开门,里面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对着后面的一条巷子,能看到对面楼的厨房,有人在做饭,油烟机的管道伸出来,呼呼地往外排烟。
陈凡把包放在桌上,坐在床上。床垫很硬,弹簧硌得慌。他拿出手机,给林雨薇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。”
林雨薇秒回:“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快去吃饭。别饿着。”
陈凡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她总是在他还没想到的时候,就把他需要做的事说出来了。像是有一种预判能力,或者只是因为他太容易被猜透了。
他下楼找了一家小饭馆,要了一碗饺子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皮有点厚,馅有点咸,但热气腾腾的,吃得人浑身暖和。吃完之后他在街上走了一圈,熟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。
天都酒店离天都城中心不远。中心地带是一片很大的广场,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塔,塔身是白色的,在夜色中看起来像一根巨大的蜡烛。广场四周分布着几栋仿古建筑,红墙绿瓦,飞檐翘角,据说是天剑宗、玄天宗和万法宗在天都城的办事机构。
陈凡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。风很大,从北边刮过来,穿过广场的时候没有任何阻挡,吹得人站不稳。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了缩脖子,转身回去了。
回到酒店,走廊里多了一些人。几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在308隔壁的房间门口聊天,看到陈凡过来,看了他一眼,没有打招呼。陈凡也没有说话,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他坐在床上,拿出手机,翻到南宫明月的对话框。
“我到了。住308。”
过了几分钟,南宫明月回了一条:“我明天到。住205。”
“好。”
陈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,躺下来。房间里很黑,窗帘不够厚,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斑。隔壁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嗡嗡嗡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又开始转了。暗影会的阵法、秘境里的灵气节点、柳如烟的反制阵、夜流匕首、六门齐开——这些东西像一圈圈涟漪,从中心向外扩散,扩散到整个脑海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他翻了几个身,换了几种姿势,都没有用。最后他放弃了,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光斑。
他想起林雨薇说过的一句话。那天晚上在江城大学门口,她问他是不是不开心。他说没有。她说你骗人,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说话就会变得很短。然后她说了一句他一直记得的话:“那你累不累?”
他当时说“有一点”。但那个“有一点”是骗人的。不是“有一点”,是很累。从获得传承的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跑,在追,在赶,在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。没有停过,也不敢停。
他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跑不动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林雨薇的消息:“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也没睡着。论文写不完了,明天要交初稿。”
“那你还不写?”
“写不进去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”
陈凡看着这条消息,想问她脑子里在乱什么,但又觉得不该问。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,隔着一条线,谁都不越过去。他在这边,她在那边,能看到对方,能说话,能笑,但就是过不去。
不是不能过去,是不敢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回了三个字。
“你也是。”
陈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重新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脑海里没有那么乱了。那些涟漪慢慢消散,像水面的波纹在风停之后归于平静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,心跳变慢了,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沉进床垫里,沉进黑暗里,沉进一个没有梦的地方。
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陈凡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了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七点二十。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起来洗漱,下楼吃早饭。
餐厅在一楼,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摆了十几张圆桌。每张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盆粥,馒头和花卷装在塑料筐里,随便拿。吃饭的人不多,三三两两地坐着,穿着各异——有道袍的,有中山装的,有西装革履的,还有穿冲锋衣的。陈凡端了一碗粥,拿了两个馒头,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。
他刚坐下,一个人就端着一碗粥坐到了他对面。
“陈凡?”
陈凡抬起头。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圆脸,小眼睛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。他看起来不像修炼者,更像是某个公司的程序员。
“我是。”陈凡说。
“我叫周远山,散修联盟的。”男人伸出手,笑得很憨,“柳如烟跟我说过你。她说你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。”
陈凡和他握了握手。周远山的手很软,没有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