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是被钟声吵醒的。
不是那种悠扬的、有禅意的钟声——就是一口铁锅似的破钟,被人拿木槌敲了一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嗡——”,余音拖了很久,像一头老牛在叹气。
他睁开眼,看到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和蜘蛛网,恍惚了片刻,然后想起来自己是谁、在哪、什么年月。
唐代。安昌镇。安昌寺。逃户。
他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。这具身体太差了——不是生病,是长期营养不良、长期超负荷劳动导致的全面亏空。像一台发动机,机油都漏光了还在硬转。
西厢房的地上铺着一层稻草,他昨晚就睡在稻草上,盖着那条有霉味的被褥。房间里没有窗户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。
他走出房门,冷风扑面而来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院子里,法明和尚正在扫落叶。一把竹扫帚,一下一下地扫,动作不急不缓。院角的枯树下堆了一堆落叶,已经被踩实了,大概扫了好几天。
“师父早。”林远说。
法明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灶上有粥,自己去盛。”
灶房在正殿后面,一间更小的土坯房,屋顶有个洞,用一块破布堵着。灶台上搁着那口大陶釜,里面是半釜稀粥——比昨天在食肆喝的还稀,米粒数得清楚,汤水占了八成。
林远盛了一碗,蹲在灶房门口喝。粥里没有盐,寡淡无味,但至少是热的。他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让胃慢慢适应。
法明扫完院子,也来盛了一碗粥,蹲在他旁边喝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喝完之后,法明把碗放下,看了林远一眼。
“施主打算在此地待多久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平淡,但林远听出了潜台词——你是路过借住一晚就走,还是想赖在这儿?
“师父,”林远放下碗,斟酌着措辞,“不瞒您说,小可现在身无长物,也无处可去。想在庙里谋个差事,劈柴挑水都行,只求有个容身之处,有口饭吃。”
法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佛珠,慢慢地捻着,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枯树上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“施主是逃户吧?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。
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但他没有慌乱——他在互联网行业学到的本事:被拆穿的时候,不要狡辩,不要慌张,坦诚反而最容易获得信任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法明点点头,没有惊讶,也没有责备。
“今年开春以来,从我庙门前走过的逃户,没有二十也有十五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有的往南去了,说要投靠亲戚。有的往西走了,说河西那边地广人稀,好讨生活。也有的就留在了这镇上,给韦家当佃户,或者去铁矿上做工。运气好的,能混个半饱。运气不好的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林远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师父,”林远说,“小可不敢求师父收留白吃白住。小可有一技之长,兴许能帮上庙里的忙。”
法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一技之长?”
“算账。”
法明转过头来看他,目光里有了些认真的意味。
“你学过算术?”
“学过一些。”林远说,“小时候在村里,跟那个老秀才学过记账算账。后来流落在外,也给几个商行当过帮工,管过一阵子账目。”
这是他想好的说辞。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会——那人家凭什么收留你?也不能说太多——一个逃户会太多东西,反而可疑。一个“会算账的逃户”,在这个时代不算太稀奇,破落门户的子弟流落成逃户的并不少见。
法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林远穿过院子,走到正殿旁边的另一间厢房前。这间厢房比东厢房大一些,门上挂着一把铁锁,锁已经生锈了。
法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,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。
门推开的瞬间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里堆满了东西——竹简、纸卷、木牍,乱七八糟地堆在架子上,有些散落在地上,被老鼠咬得七零八落。靠墙有一张桌案,上面摞着一沓纸,墨迹模糊,灰尘厚得能写字。
“这是安昌寺三十年来的田产账册。”法明说,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“我接手这座寺庙的时候,前任主持交给我这些东西。他说这些账册很重要,要我好生保管。但我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是个粗人。认得几个字,念得了经,但让我看这些东西,跟看天书差不多。这些年寺里的田产越来越少,佃户跑了不少,收成一年不如一年。我总觉着哪里不对,但查不出毛病来。”
他看着林远。
“你说你会算账。那你看看,能不能从这些东西里看出点什么名堂来。”
林远走进房间,拿起桌上最上面的一卷纸,展开来看。
字迹潦草,但确实是汉字。竖排书写,没有标点,从右往左读。内容是某年某月某日,安昌寺某处田地若干亩,租给某佃户,约定纳租若干石。
格式不统一,字迹混乱,有的条目写了佃户的名字,有的没写。有些地方的数字被涂改过,涂改的地方没有画押,也没有盖章。
林远翻了几页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这不是账册——这是一个烂摊子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这些账册,小可能搬出去看吗?这里光线太暗,看不清楚。”
法明点点头:“随你。”
林远抱了一摞账册回到院子里,坐在台阶上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上辈子虽然是互联网运营,但早期创业公司人手不足的时候,他兼过财务、做过数据分析、帮老板审过合同。看账本这件事,他虽然不专业,但比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强。
因为这不仅仅是算术的问题——这是思维方式的问题。
唐代的账册,本质上就是一个流水账:某年某月某日,收了多少钱,支了多少钱。没有分类,没有汇总,没有核对。涂改随意,错漏百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