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林远脑子里装着的，是分类汇总的方法、是数据核验的意识。这些东西在唐代不存在——不是因为唐代人笨，而是因为商业和经济的发展还没到那个程度。
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，把那摞账册粗略地过了一遍。
然后他发现了几件事。
第一，安昌寺目前登记在册的田产是三十七亩。但根据二十年前的账册记录，寺庙曾经有过五十二亩田。少了十五亩。这十五亩去了哪里？账册上没有卖地的记录，也没有施舍出去的记录。就是凭空消失了。
第二，寺里的佃户目前有十一户。但十年前，佃户有十九户。少了八户。账册上记录的是“逃亡”“绝户”“他往”——但林远注意到一个规律：凡是某块田地附近的佃户，逃亡的比例特别高。而那块田地的租额，比其他田地高出三成。
第三，寺里每年要往县里送一笔钱，名目叫“供佛银”。金额不小，占了寺庙全年收入的两成。但账册上没有记录这笔钱是交给谁的，也没有收据或者回执。
第四，也是最离谱的——账册上的数字，加减之后根本对不上。有些年份，支出加结余不等于收入。差额不小，够买两头牛。
林远把这些发现压在心里，没有立刻说。
他需要慢慢来。先取得信任，再一点一点地透露。
中午的时候，法明从灶房里端出来两碗粥，一碗给他，一碗自己喝。粥还是稀的，但这次里面加了几片咸菜。
“看了一上午，看出什么了？”法明问。
“看出了一点。”林远说，语气很谨慎，“师父，这些账册……有些地方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？”法明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比如说，开元十年的账册上记着，寺里收了三十七石麦子。但开支那一栏，各种加起来，只支了三十石。剩下的七石，账上没写去了哪里。”
法明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，”林远说，“寺里的田产数目，和佃户交租的记录也对不上。有些田，账上写着是寺里的，但没有佃户交租的记录。有些佃户交的租，比约定的多了——多出来的部分，账上也没写去了哪里。”
他说得很小心，只说了“对不上”，没有说“被人贪了”。让法明自己去想。
法明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又开始捻佛珠，捻得很快，说明他心里不平静。
“我接手这座寺庙，是八年前的事。”法明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前任主持叫法净，是我师兄。他……走得很突然。有一天夜里，他把我叫到跟前，说他不成了，让我接主持的位置。第二天一早，他就去了。”
“去了？”
“圆寂了。”法明说，“说是圆寂，其实……是被人害的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法净师兄生前，和镇上韦家的人走得很近。韦家是京兆韦氏的旁支，在这安昌镇一带，算是头号大户。师兄在世的时候，寺里的日子还算好过。他走了之后，我接手了，才发现很多事情我根本搞不明白。韦家的人来找过我几次，说要‘帮忙管理’寺里的田产，我拒绝了。从那以后，寺里的日子就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佃户跑了一批，田也少了一批。我怀疑是韦家的人在背后搞鬼，但我没有证据。我一个穷和尚，斗不过他们。只能守着这点家当，能过一天算一天。”
林远听着，心里把几个信息串了起来。
安昌寺的田产被侵吞——很可能是韦家干的。那个“供佛银”——很可能就是给县里某些人的贿赂，用来换取对韦家行为的默许。前任主持法净的死——未必是被害的，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。
“师父，”林远说，“小可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小可想在寺里多住些日子。不要工钱，只求管饭。小可帮师父把这些账册重新整理一遍，把寺里的田产、佃户、收支都理清楚。等理清楚了，师父再看有没有用。”
法明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“你一个逃户，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。
林远想了想，决定说一部分实话。
“因为小可也无处可去。”他说，“帮师父理清了这些账，师父若觉得小可还有些用处，能留小可在寺里，小可就有一个安身之处了。不瞒师父说，小可现在最需要的，就是一口饭、一个住的地方、一个合法的身份。”
他把“合法的身份”这几个字说得很重。
法明听懂了。
“你想在寺里落籍？”
“是。”林远说，“小可知道，寺庙有免税之权，也有收容流民之便。小可愿意成为安昌寺的佃户，种寺里的田，纳寺里的租。只求师父给小可一个庇护。”
这在唐代是常见操作。很多逃户通过“施舍”自己给寺庙，成为寺庙的“净人”或“佃户”，从而获得半合法的身份。官府对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法明捻了很久的佛珠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林七。”林远用了这具身体原本的名字——他在昨晚睡前翻了自己的衣领，在里面发现了一行用墨写的字，已经模糊了，但能辨认出“林七”两个字。大概是原主人的名字。
“林七，”法明说，“你先把账理清楚。理清楚之后，我们再谈。”
林远知道，这就算是答应了。
至少是暂时的答应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林远把自己埋进了那堆账册里。...
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点着油灯看那些发霉的纸卷和木牍。法明给他的油灯只有一根灯芯，火苗黄豆大，看久了眼睛疼。他不得不看一会儿就停下来，揉揉眼睛，然后再继续。
安昌寺三十年的账册，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。真正整理起来，他才发现这活比想象中难得多。
最大的问题是——他不识字。
准确地说，是不认识唐代的汉字。
他在飞机上看的那本书是简体横排的，而眼前这些账册是繁体竖排的，很多字的写法跟现代繁体还不一样——那是唐代的俗体字、异体字，甚至有些是法明师兄法净自创的简写。一个字翻来覆去能有三四种写法，林远连蒙带猜，看得头大。
比如“麥”字，账上写得像个“来”字加一捺。“畝”字更是千奇百怪，有时候写成“亩”，有时候写成“畞”，有时候就是一个圈加一横，全靠上下文猜。
还有数字。唐代的账册不用阿拉伯数字，用的是壹贰叁肆这些大写数字，但写法也不规范。“壹”常常被简化成“一”加个点，“贰”写得像“式”，“叁”就是“三”。加减乘除全靠心算，没有等号，没有加号减号，就是一串数字写在那里，你自己去琢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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