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花了好几天才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写法摸出规律来。
然后他开始分类。
他把账册按年份分成三十年,每年再分成四类:田产、佃户、收支、杂项。他用木炭在破布上画表格——没有纸,法明舍不得给他用纸,他只能用灶房里找出来的几块旧麻布,洗干净了,用炭条在上面画格子。
每一年的田产有多少亩,分布在什么地方,租给哪个佃户,租额是多少石——他一个一个地填进去。
每一户佃户的名字、人口、租种的地块、每年的交租记录——他一个一个地抄出来。
每一笔收入、每一笔支出、每一笔去向不明的差额——他一个一个地算清楚。
这活枯燥得要命,但林远做得很认真。
因为他知道,这些数字不仅仅是数字——它们是安昌寺的命根子,也是他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筹码。
法明每天来看他一次。
有时候是送一碗粥来,有时候只是站在旁边看一会儿,不说话。林远能感觉到老和尚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,带着那种评估的意味。
大约过了七八天,林远终于把账册整理出了一点头绪。
那天下午,法明照例来送粥,林远放下手里的炭条,叫住了他。
“师父,小可理出了一些东西。您要不要看看?”
法明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林远把那几块画满格子的破布摊开在地上,指着上面的数字,一项一项地给他讲。
“这是安昌寺目前的田产情况。”他说,“账面上是三十七亩,但小可核对了一下佃户的交租记录和历年田产的变动,实际可以耕种的田应该是四十一亩。”
“四十一亩?”法明愣了一下,“多出来的四亩是哪来的?”
“不是多出来的。”林远说,“是有四亩田被邻居占了,但账上没注销。那四亩田还在寺里的地契上,只是实际被人占着耕种。占了这些田的人,应该不是佃户,也没有交租。”
法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佃户的情况。”林远翻到另一块布,“账上登记的有十一户,但小可查了一下近三年的交租记录,有三户已经连续两年没有交租了。小可问了灶房的……忘了问名字了,他说那三户人早就跑了,去了南边。”
“是惠能告诉你的?”法明说,“灶房里那个小和尚,叫惠能。”
“对,惠能说的。”林远点点头,“这三户人跑了,但账上还挂着他们的名字,每年还记着他们应交的租额——这笔租,是谁交的?”
法明的手指开始捻佛珠。
“小可查了一下,”林远继续说,“发现替这三户交租的,是同一个人。账上写的是‘韦四’。”
法明的佛珠停了一瞬。
“韦四是韦家的人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韦家二管家的名字。”
林远没有追问,继续说第三项。
“收支的情况。”他指着最后一块布,“每年寺里的收入,主要是田租,大约在六十石粮食左右。支出包括寺里两人的口粮、供佛的香火、庙宇的修缮、以及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以及一笔‘供佛银’,每年二十石。”
法明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。
“这二十石‘供佛银’,占了全年收入的三成。加上那些去向不明的差额——小可算了一下,每年大约有十石粮食对不上账。也就是说,每年有三十石粮食,从寺里流出去,不知去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法明。
“师父,三十年就是九百石。按市价,大约十八万文钱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枯叶的声音。
法明闭上眼睛,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。
“十八万文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够买一百亩上好的水浇地了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父,”林远轻声说,“小可多嘴问一句——那位‘供佛银’,是交给谁的?”
法明睁开眼睛,看着远处的天空,眼神空洞。
“县里的刘县尉。”他说,“我师兄法净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交了。说是‘供奉三宝,广结善缘’。我接手之后,刘县尉的人每个月都来取,从不间断。我若不交,他们就说要‘核查’寺里的田产——你知道,寺庙的田产虽然免税,但前提是要有合法的田契和僧籍。我们这些东西,有些年头久了,有些……不全。”
他说“不全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明显的苦涩。
林远明白了。
安昌寺本身就有软肋——田契不全、僧籍不全、账目混乱。这些东西真要查起来,寺庙的免税资格都可能被取消。韦家正是抓住了这个软肋,一边侵吞寺里的田产,一边通过刘县尉的手卡住寺里的脖子。
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:韦家占田→刘县尉收钱→寺庙被卡脖子→佃户跑路→寺庙衰败→韦家继续占田。
“韦家在这镇上,有多少田?”林远问。
“少说上千亩。”法明说,“韦家是京兆韦氏的旁支,虽然比不上嫡系那些大人物,但在这安昌镇一带,算是一手遮天。镇上的农户,少说有三成是韦家的佃户。县里的人,从上到下,多多少少都跟韦家有来往。”
“县尉刘正,就是韦家的姻亲。”法明补充道,“他娶了韦家旁支的一个女儿。所以这些年在县里,韦家的事基本上没人敢管。”
林远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记下来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账目已经理清楚了。接下来,小可建议做两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把现有的佃户重新登记造册,明确租额,立字为据。第二,把寺里现有的田产边界重新丈量一遍,立碑为界。这两件事做下来,至少能保住现有的家当,不让它继续流失。”
法明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的有道理。但是——”他看向林远,“丈量田地、登记佃户,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来。你愿意帮我吗?”
“小可愿意。”林远说,“不过师父,小可有个顾虑。”
“什么顾虑?”
“小可是逃户,没有户籍。如果在镇上抛头露面,万一被刘县尉的人盯上……”
法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好办。”他说,“你就在寺里住着,不用出去。丈量田地的事,我来做。你教我怎么量、怎么记就行。”
林远想了想,觉得可行。
“另外,”法明又说,“你既然要在寺里长住,总得有个名分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安昌寺的‘净人’——替寺庙种地干活的人,不剃度,不受戒,但算是寺里的人。官府若来查,我就说你是从我师兄时候就在寺里的老人,只是以前没登记。户籍的事,我帮你去县里办。”
林远心里一喜,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