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九娘又看向林远:“行,就按你说的写。写完之后给我看。”
林远在柜台旁边坐下来,铺开纸,磨了墨,提笔写。
他写得慢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不像书法家那样行云流水,但胜在清晰——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当当的,像列队的士兵。
崔九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写完之后,林远把契约递给她。
崔九娘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字不怎么样。”她说。
林远点头:“小可知道。”
“但写得清楚。”她把契约收起来,从柜台里拿出三十文钱,放在桌上,“这是你的工钱。”
林远没有急着拿钱。
“崔东家,”他说,“小可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可流落至此,身无长物。崔东家若还有需要写写算算的活计,可以找小可。小可不要工钱,只求崔东家帮小可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小可想在镇上找个营生。不是抛头露面的那种,是在家里做的。比如帮人抄抄写写、记账算账之类的。崔东家在镇上人头熟,若能帮小可介绍一二,小可感激不尽。”
崔九娘看着他,目光又恢复了那种精明的、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亮。
“你是逃户?”
这句话来得太直接了。法明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林远没有慌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崔九娘点了点头,没有惊讶,也没有鄙夷。
“这镇上,逃户不少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韦家的佃户里,至少一半是逃户。刘县尉收钱就给办户籍,五百文一个。你有钱吗?”
“没有。所以在攒。”
“抄经能攒几个钱?”崔九娘摇了摇头,“一卷十文,你要抄五十卷才能凑够五百文。五十卷,你抄到明年去了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。
崔九娘想了想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,翻了几页,然后合上。
“这样吧。”她说,“我店里每个月的账目要盘,月底要汇总。以前是我自己做,但你也看到了,我还想再开一间铺子,忙不过来。你帮我盘账,每个月我给你一百文。”
一百文。
林远的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一个月一百文,加上抄经的收入,两个月就能凑够入籍钱。
“多谢崔东家。”他说。
“别谢我。”崔九娘摆了摆手,“我这是生意。你会算账,我出钱请你,公平交易。但你记住——”
她看着他,目光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你在我这里做事,就要守我的规矩。第一,不该问的不问。第二,不该说的不说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,别跟韦家的人打交道。我这铺子跟韦家是死对头,你要是让我知道你帮韦家做事,我让你在安昌镇待不下去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
“小可记下了。”
从崔记布庄出来,法明走在前面,林远跟在后面。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。
“师父,”林远忽然开口,“崔九娘这个人,信得过吗?”
法明想了想。
“她这个人,嘴硬心软。表面上精明,骨子里是个好人。她丈夫死的时候,镇上的人都以为她会把铺子卖了改嫁——她才二十八,长得也不差,再嫁不难。但她没有。她把铺子撑起来了,一个人拉扯一个儿子,不容易。”
“她有儿子?”
“有,叫崔衡,今年十岁。在县里的学堂读书。崔九娘省吃俭用,就是为了供这个儿子读书。她想让儿子将来考科举,出人头地,给崔家争口气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跟韦家有什么仇?”
法明叹了口气。
“她丈夫崔大郎,原本是镇上行商的,走南闯北,见过世面。有一年,他从江南进了一批好绸缎,想在镇上卖。韦家知道了,说你一个外姓人,凭什么在韦家的地盘上做大生意?就找了刘县尉,给崔大郎安了个‘私贩’的罪名,罚了一大笔钱,绸缎也被扣了。崔大郎气不过,去找韦家理论,被打了一顿。回来之后就病了,拖了半年,死了。”
法明摇了摇头。
“从那以后,崔九娘就跟韦家杠上了。她不惹事,但韦家也别想从她手里占便宜。镇上的人都说,崔九娘是个烈性子,不好惹。”
林远听完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崔九娘说“公平交易”时的表情——那种不卑不亢的、谁也不欠谁的姿态。在这个男人为尊的时代,一个寡妇能撑起一个铺面、养活一个儿子、跟镇上最大的势力硬扛,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她需要一个人帮她盘账。
他需要一份收入和一个人脉。
这是各取所需。
林远攥着手里那三十文钱,觉得今天的收获比钱更重要——他认识了崔九娘。
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代,多一个认识的人,就多一条路。
回到寺里,林远把三十文钱放进腰间的布囊里,加上之前攒的一百五十文和法明给的二百文,总共三百八十文了。
还差一百二十文。
他算了算,如果崔九娘月底给他一百文,加上抄经的收入,下个月中旬就能凑够五百文。
到时候,他就能办户籍了。
有了户籍,他就不再是逃犯了。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安昌镇的街上,可以找更多的活计,可以攒更多的钱,可以做更多的事。
路还很长。但他至少有了一个方向。
晚上,林远坐在西厢房里,借着油灯的光继续抄经。
窗外的风小了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远处传来惠能念经的声音,稚嫩的、含含糊糊的,像蚊子哼哼。
林远一边抄经,一边想着白天的事。
崔九娘。韦家。刘县尉。入籍钱。五百文。
这些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盘散乱的棋子。
他知道,五百文只是第一步。办下户籍之后,他还要面对更多的问题——怎么活下去?怎么攒钱?怎么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?
但他不急。
他在互联网行业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——大问题要拆成小问题,一个一个解决。
现在的小问题就是:凑够五百文。
他低下头,继续抄经。
笔尖在粗糙的黄麻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一个字,一个字,一个字。
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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