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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盘账(1 / 2)

林远和崔九娘约定的盘账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。

天还没亮,他就醒了。不是被钟声吵醒的,是饿醒的。这具身体的胃像个无底洞,不管吃多少粥,过两个时辰就饿得发慌。他躺在稻草上,听着自己的胃咕噜咕噜叫,等天亮。

法明和惠能起来之后,三个人一起喝了粥。今天的粥比往常稠了一些,林远注意到法明往釜里多抓了半把米。老和尚什么都没说,但林远知道这是为了让他有力气干活。

吃完饭,林远换上了那件旧僧袍,把脸洗干净,出发去崔记布庄。

天刚亮不久,安昌镇的街上已经有了人。一个卖炭的老头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出来,车上堆满了木炭,炭灰撒了一路。两个妇人蹲在井边打水,一边打水一边聊天,声音尖细,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一只黄狗从墙根跑过,嘴里叼着一根骨头,得意洋洋的。

林远走在街上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过路人。他低着头,步子不快不慢,不和任何人对视。

好在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
崔记布庄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。崔九娘站在柜台后面,正在往架子上摆新到的布匹。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襦,头上换了一根铜簪,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一些。

“来了?”她头也没抬,“柜台上那摞账本,你先看看。看不懂的问我。”

林远在柜台旁边坐下来,翻开账本。

账本有三本,分别是上个月、上上个月和三个月前的——崔九娘说前几个月太忙,一直没时间盘,这次一起盘完。

林远翻开第一本,看了几页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
和安昌寺的账册一样,崔记布庄的账也是一笔流水账。某月某日,进布若干匹,花费若干文。某月某日,卖布若干匹,收入若干文。某月某日,请工匠修铺面,花费若干文。没有分类,没有汇总,没有结余。

而且崔九娘的记账方式比法明的还随意——她经常用符号代替数字。比如“百”字,她就画一个圈加一竖。“千”字画一个圈加两竖。有些符号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意思,翻到后面看到自己画的符号,愣半天想不起来。

“崔东家,”林远指着账本上一个符号,“这个是什么意思?”

崔九娘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
“……那个是‘五十’。”

“这个呢?”

“……‘三十’。”

“这个画了个圈的?”

“……那个是‘百’。不对,好像是‘千’……”
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崔东家,小可建议,以后记账用统一的数字。不要用符号,都用汉字写清楚。”

“都写清楚?”崔九娘皱眉,“那多费事。”

“费事是一时的。盘不清账,亏了赚了都不知道,那是长久的费事。”

崔九娘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辩。

“行,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。”

林远开始盘账。

他没有用复式记账——那个太超前了,解释起来麻烦。他只是把崔九娘的收入和支出分成了几大类,每一类单独汇总,最后算出一个总的盈亏。

布匹进货是一类。店铺租金是一类。人工是一类。修缮是一类。杂项是一类。

收入只有一类——卖布的钱。

他把每一笔数字都抄在一张新的纸上,按照类别分好,然后一个一个地加。

加法不难,难的是这些数字的单位不统一。有时候是“文”,有时候是“贯”——一贯等于一千文。有时候是“匹”,有时候是“尺”。布匹的价格按匹算,但有时候卖零头布,按尺算,单位换算很麻烦。

林远花了一个多时辰,把第一本账盘完了。

他拿着一张写满汇总数字的纸,走到崔九娘面前。

“崔东家,上上个月的账盘出来了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总收入是四十七贯三百二十文。”林远说,“总支出是四十一贯八百五十文。盈余是五贯四百七十文。”

崔九娘愣了一下。

“五贯四百七十文?我上上个月感觉赚了至少有十贯啊……”

“您感觉的不对。”林远指着纸上的数字,“您看,进货这一项就花了二十八贯,比前一个月多了五贯。您进了很多贵价的绸缎,但这些绸缎卖得不好——卖布的收入里,绸缎只占了两成。大部分收入还是靠便宜的麻布和绢帛撑起来的。也就是说,您压在绸缎上的钱,没有周转开。”

崔九娘沉默了。

她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上上个月进了一批蜀锦,以为能在年节前卖出去。结果年节过了,一块都没卖动。后来降价处理,亏了不少。”

“这笔亏损,账上没记。”林远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崔九娘叹了口气,“亏了就不想记了,看着难受。”

林远理解这种心态。上辈子他的同事里,也有很多人不愿意面对亏损的数据——好像只要不记下来,亏损就不存在一样。但账本就是账本,数字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消失。

“崔东家,”林远说,“以后不管赚了亏了,都要记。记下来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。”

崔九娘点了点头,没有反驳。
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,林远把另外两本账也盘完了。

上个月的盈余是七贯二百文。三个月前的盈余是四贯一百文。

三个月的平均盈余是五贯六百文左右。一年下来,大约七十贯。

林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崔记布庄一年的利润大约是七十贯。安昌寺一年的收入是六十石粮食,折合市价大约十二贯。也就是说,崔九娘一个人的收入,抵得上六个安昌寺。

这让他对唐代的商业利润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。

“崔东家,”林远把三张汇总纸叠在一起递给她,“这是三个月的情况。小可建议,以后每个月都盘一次账,这样您心里有数,不会等到年底才发现亏了。”

崔九娘接过纸,一张一张地看,看得很认真。

“林七,”她忽然说,“你是从哪来的?”

这个问题她问过,但上次林远只是含糊地说“河东”。这次她问的语气不一样,不是试探,是真的好奇。

“河东。”林远还是这个答案。

“河东哪里的?”

“……一个小村子,说了您也不知道。”
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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