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九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识字，会算账，说话做事有板有眼。不像普通庄稼人。”
林远知道她起了疑心。一个逃户，如果只是个普通庄稼人，反而不可疑。偏偏他会算账、会写字、说话条理清楚——这些加在一起，反而引人注意。
“家父以前是个小商人，”林远说，“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。教了我一些东西。后来家道中落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。唐代商人地位不高，破落的商人子弟流落成逃户，不算稀奇。
崔九娘点了点头，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“行，不说这些了。”她从柜台里拿出一百文钱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你的工钱。”
林远接过钱，数了数，放进腰间的布囊里。加上之前的钱，他现在有四百八十文了。
还差二十文。
“崔东家，”他说，“小可有个事想请您帮忙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小可想办户籍。刘县尉那边要五百文入籍钱，小可现在只有四百八十文，还差二十文。小可想跟您借二十文，等抄经攒够了就还。”
崔九娘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找刘县尉办户籍？”她说，语气有些微妙。
“是。法明师父帮小可问过了。”
“刘县尉那个人，”崔九娘冷笑了一声，“吃人不吐骨头。你给他五百文，他给你办一张户籍。但他会把你的名字记下来，以后每个月都要你交‘保护钱’。你不交，他就说你的户籍是假的，把你抓起来。”
林远心里一沉。
“那……该怎么办？”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崔九娘走进后堂，过了一会儿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这是县里王县令去年下的告示。”她把纸递给他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远接过来看。告示上写的是——本县鼓励逃户归籍，凡愿意登记入籍者，免收一切费用。各地里正、村正不得刁难，违者重罚。
落款是县令王弘，日期是去年三月。
林远看完，抬起头。
“既然有这告示，为什么刘县尉还敢收钱？”
“因为王县令管不到他。”崔九娘说，“刘县尉是韦家的人，韦家在县里根深蒂固。王县令是外来的，人生地不熟，管不了下面的人。告示是发了，但底下的人阳奉阴违，该收的钱照收。你要是拿着告示去找刘县尉理论，他有一百种办法整你。”
“那王县令知道这事吗？”
“知道又能怎么样？他一个人，手下没有自己的人，想查都查不了。再说了，刘县尉收的是‘入籍手续费’，不是‘入籍钱’——名目换一换，你就拿他没办法。”
林远沉默了。
他原以为五百文是唯一的门槛，没想到门槛后面还有一道门槛。刘县尉不是一次性的过路费，是长期的保护费。他要是交了这五百文，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刘县尉的案板上，任人宰割。
“崔东家，”他说，“您有什么办法吗？”
崔九娘想了想。
“我给你指两条路。第一条，你去找王县令。他新来乍到，正缺人手。你是读书人，会写字算账，他说不定会收留你。有了县令的庇护，刘县尉不敢动你。”
“第二条呢？”
“第二条，你就在寺里待着，别办户籍了。安昌寺是法明的地盘，刘县尉的手伸不进去。你老老实实在寺里当净人，种地抄经，也能活。就是出不了这个镇子。”
林远想了想。
第一条路，风险大，但回报也大。如果能在县令手下做事，不仅户籍问题解决了，还能进入体制，有一个正式的身份。但王县令会不会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逃户？他不知道。
第二条路，安全，但一辈子就被困在安昌镇了。他穿越到唐朝，不是为了在寺庙里当一辈子净人的。
“崔东家，”他说，“您认识王县令吗？”
“见过两面。”崔九娘说，“他来县里之后，走访过镇上的商户。我跟他聊过几句。这个人，四十来岁，看着挺正派。但他身边都是韦家的人，他想做事做不了，挺憋屈的。”
“小可想试一试第一条路。”
崔九娘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想好了？这条路不好走。你要是去找王县令，就等于跟刘县尉撕破脸。刘县尉知道了，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小可想好了。”
崔九娘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。
“这是我写给王县令的一封信。”她说，“上次他来的时候，跟我说过，有什么事可以找他。我一直没去，因为我不想跟官府打交道。但你要是想去，这封信你带着，也许能帮你一把。”
林远接过信，心里涌上来一股感激。
“崔东家，多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崔九娘摆了摆手，“我是看你这个人有本事，埋没在寺里可惜了。你要是能在王县令手下做事，将来有出息了，别忘了我就行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是半开玩笑的。但林远听出了里面的认真。
“小可一定记得。”
“行了，你去吧。”崔九娘说，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远把信揣进怀里，走出崔记布庄。
外面已经是下午了，太阳偏西，把安昌镇的土墙照得发黄。街上的人多了一些，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风筝跑过去，风筝是用破布糊的，歪歪斜斜地飞不稳。
林远站在布庄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县里。王县令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，但他知道，这是他穿越到唐朝以来，第一次有机会从一个“逃户”变成一个“人”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，转身往安昌寺走去。
回去之后，他要跟法明商量一下，怎么去县里，怎么见王县令。
然后，他要写一封自荐信。
一封能让王县令愿意接见一个逃户的自荐信。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