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弘的回信比林远预想的来得快。
第三天清晨,孙秀才书铺的小伙计就骑着毛驴到了安昌寺,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交到法明手里。法明转交给林远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——既像是欣慰,又像是担忧。
林远拆开信。王弘的字迹端正而简洁,像他这个人一样,没有一句废话。
“林七足下:来信收悉。三日后,可来县中一叙。持此信入城,门房自会引见。王弘。”
林远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小心地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王县令让小可三日后去县里见他。”
法明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只是说:“好好准备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林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他在准备面见王弘时要说的话。他知道,这次见面决定了他在这唐朝的命运——如果王弘看不上他,他就只能回安昌寺继续当净人,慢慢攒钱,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。如果王弘愿意用他,他就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,一条往上走的路。
他把能想到的问题都列了出来,一个一个地准备答案。
王弘会问他什么?你的出身?你的来历?你的能力?你对县里现状的看法?
每一个问题,他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,想好了怎么回答。
他还准备了一份“见面礼”——一张手绘的图表,把安昌寺三十年的田产变动画成了一条曲线。那条曲线从五十二亩一路下滑到三十七亩,下降的趋势清晰可见。旁边标注了几个关键时间点——某年某月,某块田被“转卖”;某年某月,某户佃户“逃亡”。这些时间点,跟韦家在镇上扩张的时间高度重合。
他没办法用文字直接指控韦家,但他可以用数据让王弘自己得出结论。
第三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林远就起来了。
他换上了法明给他的那件旧僧袍——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衣服了。他把脸洗干净,刮了胡子,戴上幞头。法明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旧布鞋递给他:“草鞋别穿了,穿这个。”
布鞋大了两号,但比草鞋暖和多了。
“师父,”林远站在庙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法明,“小可去了。”
法明双手合十,念了一句佛号。“去吧。诸事小心。”
从安昌镇到县城,大约三十里路。走路的话,要两个多时辰。
林远天不亮就出发了,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。官道比镇上的土路宽得多,也平整得多,是夯过的,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子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,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里忙活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膝盖开始疼。这具身体的膝盖有问题,走久了就疼。他咬着牙继续走,不敢停下来。
又走了大半个时辰,他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。
一道夯土城墙,大约两丈高,墙头上插着几面旗帜。城门有两扇木门,门上钉着铜钉,门口站着四个士兵。
林远在城门外停了一下,整理了一下衣服,然后跟着几个进城的百姓一起走了进去。士兵没有拦他。
县城比安昌镇大得多。
主街宽阔,能并行两辆马车。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——粮铺、布店、铁匠铺、药铺、酒楼、客栈,招牌一个挨一个。街上人多,有挑担子的小贩、有牵着骆驼的胡商、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士人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马粪、烧饼、药材、酒香——混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唐代县城的气息。
林远站在街口,看了好一会儿。这是他穿越到唐朝以来,第一次看到一个像“城市”的地方。安昌镇太穷了、太小了,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一个伟大的时代。但这里——这座不起眼的、在唐代根本排不上号的小县城——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“盛世”的气息。
哪怕只是盛世边缘的一点点余晖。
他按照法明的嘱咐,先去了孙秀才的书铺。书铺在县衙东边的一条巷子里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,写着“孙氏书铺”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一副铜边的老花镜,正在修补一本破了的书。
“这位客官,要买书还是看书?”
“您是孙先生?”林远拱手,“小可是安昌寺法明师父介绍来的,姓林,名七。法明师父说,王县令让小可今日来县里一叙。”
孙秀才放下手里的书,摘下老花镜,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。
“法明昨天就托人带了话。”他点点头,“你等一下,我让人去通报。”
小伙计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,说王县令在后衙等着。
孙秀才领着林远穿过书铺的后门,走进一条小巷,又从一个小角门进了一座院子。这座院子不大,但很整洁,种着几棵竹子。后衙在院子的北边,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林远进门的时候,那个人正在批公文。
他四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,留着一部短须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。看上去不像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员,倒像一个教书先生——严肃、认真、不太好说话的那种。
“学生林七,拜见王明府。”林远深深鞠了一躬。
王弘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起来吧。”
林远直起身,站好。
王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,从那件不合身的旧僧袍看到那双大了两号的布鞋,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。
“法明和尚的信,我看了。他说你帮安昌寺整理了三十年的账册?”
“是。”
“查出了什么?”
“安昌寺的田产,三十年来从五十二亩减少到了三十七亩。佃户从十九户减少到了十一户。每年有三十石粮食去向不明。”
王弘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原因呢?”
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的图表,双手递上去。“学生把这些变动画成了一幅图,明府一看便知。”
王弘接过来,看了片刻。那条持续下降的曲线和旁边标注的时间点,清楚地指向了一个结论。
“韦家。”王弘说,语气平淡,但眼神里有一丝冷意。
林远没有接话。他知道,王弘不需要他确认,也不需要他附和。一个聪明的手下,应该让上司自己得出结论。
王弘把图表放在桌上,看了林远一眼。
“你一个流落至此的逃户,帮一个寺庙整理账册,查出了韦家侵吞田产的线索。然后你来找我,给我看这些东西。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问题很直接。林远知道,跟聪明人说话,不用绕弯子。
“学生想求明府帮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学生是逃户,没有户籍。想在县里立足,必须有合法身份。学生听说县里有告示,鼓励逃户归籍,免收费用。但刘县尉那边要收五百文入籍钱,还要每月交保护钱。学生拿不出这笔钱,也不敢跟刘县尉打交道。”
王弘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刘县尉收入籍钱的事,你亲眼所见?”
“法明师父去问过,刘县尉的人亲口说的。”
王弘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这件事我会处理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刘县尉在这县里经营多年,根基很深。我没有证据,动不了他。你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明府请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