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清丈全县的田亩。去年做过一次,失败了。胥吏们报上来的数字跟往年一模一样——他们根本没去量,就是在糊弄我。这次我要用自己的人,不用胥吏。你帮我找人——跟韦家没有瓜葛的、会写字算账的人。能找到多少?”
林远想了想。“安昌镇上也许有几个。学生回去之后物色一下。”
“找到之后,列一个名单给我。”王弘从桌上拿起一块木牌,递给他,“这是我的名刺。以后你来县里,拿着这个,门房不会拦你。”
林远双手接过木牌。木牌不大,上面刻着“王弘”两个字,背面是“子远”的号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王弘说,“你的户籍,我帮你办。不用花钱。”
林远心里一喜,面上没有表露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多谢明府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王弘摆了摆手,“你帮我做事,我给你一个身份。公平交易。但你要记住——”
他看着林远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是我的人。从今天起,你只对我负责。县里其他人——刘县尉也好,韦家也好——你都不用管。有什么事,直接来找我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找到人之后,尽快来报。”
林远又鞠了一躬,退出了后衙。
走出县衙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远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,看着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酒楼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,药铺的伙计在收幌子,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推着小车从街角转过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,觉得胸口暖暖的。
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逃户了。
回到安昌寺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法明和惠能都没睡,坐在正殿里等他。
“回来了?”法明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远在蒲团上坐下来,把王弘给的名刺放在桌上,“王县令收了学生。让学生以幕客的身份帮他做事。户籍的事,他也答应帮忙,不用花钱。”
法明拿起那块木牌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王弘是个能吏,也是个清官。你能跟着他,是你的福气。”
“师父,”林远说,“王县令要清丈田亩,让学生帮忙物色人手——跟韦家没有瓜葛的、会写字算账的人。师父对镇上的人熟,能不能帮学生参详参详?”
法明想了想。
“寺里的佃户,现在还有八户。其中有两户的当家人识几个字——一个叫张老实,一个叫刘大。张老实是寺里的老佃户,种了二十年的地,人老实本分,但胆子小。刘大年轻些,三十出头,脑子活络,以前在县城里做过伙计,后来铺子关了才回来种地。他识字不多,但会算账。”
“刘大这个人怎么样?”
“人不错,就是嘴碎了点。他对韦家有怨气——他爹当年就是被韦家逼得走投无路,才把地卖给韦家,自己到寺里当佃户的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,把这两个名字记下来。
“镇上还有一个人,”法明又说,“韦英。”
“韦家的人?”
“韦家嫡子。但他跟他爹韦延宗不是一路人。他在长安国子监读过书,见过世面,知道韦家在镇上的做派上不得台面,劝过他爹好几次。他爹不听,父子俩关系闹得很僵。这个人如果能为王县令所用,价值不在一百个佃户之下。”
林远想了想,觉得法明说得有道理。但韦英的身份太敏感了,不能贸然接触。
“还有一个,”法明压低声音,“张五。”
“张五是谁?”
“铁矿上逃出来的。上个月的事。矿监虐待民夫,张五受不了,打伤了矿监逃了出来。现在藏在镇子北边的山沟里。这个人当过兵,有一身好力气。”
林远把这些名字都记在心里,然后回西厢房写了一封短笺,把法明推荐的几个人写在上面,又提了韦英的事,问王弘的意思。第二天一早,他托孙秀才书铺的人把信捎到县里。
王弘的回信很快就来了。信上说:刘大和张老实可用,让林远先去接触。张五的事要谨慎,铁矿的事牵涉到上面的矿监,不能轻举妄动,先让张五在山沟里藏着,别露面。韦英的事暂缓,等清丈田亩的事有了眉目再说。
信的末尾,王弘写了四个字:“速办此事。”
林远把信收好,当天就去找了刘大。
刘大家住在安昌寺西边的一片土坯房里。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门口玩泥巴,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。
“刘大哥在家吗?”林远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门帘掀开,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探出头来。他中等身材,脸膛黑红,眼睛不大但很活泛。他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。
“你谁啊?”
“小可林七,在安昌寺住着,帮法明师父做事。法明师父跟刘大哥提过小可。”
刘大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哦,你就是那个会算账的?”
“正是。”林远拱了拱手,“法明师父说刘大哥识字会算账,小可有个事想跟刘大哥商量。”
刘大犹豫了一下,侧身让他进了屋。
屋里很简陋,但桌上摊着一本《千字文》,翻到一半的位置。
“刘大哥在读书?”
“闲着没事,翻翻。”刘大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书合上。
“刘大哥,小可就不拐弯抹角了。王县令要在县里清丈田亩,需要人手帮忙。法明师父推荐了你。你要是愿意,每个月有一百文的工钱。”
刘大愣了一下。“王县令?他要清丈田亩?去年不是清过一次吗?”
“去年没清成。这次用自己的人,不用胥吏。”
刘大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暗了下去。“我倒是想去。但是……韦家那边……”
“你担心韦家找你麻烦?”
“能不担心吗?”刘大苦笑,“我爹当年就是把地卖给了韦家,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”
“刘大哥,”林远说,“你在这镇上种地,一年能有多少收成?佃户交完租,剩下的粮食够吃就不错了。你女儿长大了怎么办?继续当佃户?继续被韦家欺负?”
刘大的脸色变了。
“跟着王县令干,不一定能发财,但至少有个盼头。清丈田亩,把被韦家占了的田清出来,按亩纳税。你这样的人,才有机会有自己的地。”
刘大沉默了很久,看了看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《千字文》,又看了看门口的小女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干。”
林远又去了张老实家。张老实比刘大爽快得多,一听是王县令要用人,每月还有工钱,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
回到寺里,林远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,又在后面加了几个人——都是法明推荐的、信得过的佃户。一共五个人,不多,但清丈田亩的第一步,够了。
他把名单折好,揣进怀里。明天,他要再去一趟县城,把名单交给王弘。
然后,真正的仗就要打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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