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递上去之后的第三天,王弘的批复就下来了。
不但有批复,还有一道正式的县帖——盖了县令大印的那种。帖上写着:兹委派林七为清丈田亩副使,协同办理全县田亩清查事宜。下面列了五个人的名字,都是林远报上去的,给了“清丈书手”的名义。每人每月工钱一百文,由县库支出。
林远把县帖看了好几遍。“副使”这个名头,听起来挺唬人,其实就是临时工。但不管怎么说,这是正式的委派,有县令的大印,有官府的文书——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逃户了,他是县里认可的人。
王弘还在县帖后面附了一张便条,上面写着几行小字:“清丈从安昌镇开始。韦家在安昌镇的田产最多,查他们就是查全县。第一仗打好了,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打不好,后面的也就不用打了。”
林远把便条也收好,心里明白王弘的意思——安昌镇是韦家的老巢,也是最难啃的骨头。如果能在安昌镇把清丈的事办成,其他镇子的豪强就会知道王县令是动真格的,阻力反而会小。如果在安昌镇就败了,那清丈的事就彻底完了。
他决定先去找崔九娘。
崔九娘在镇上人头熟,而且跟韦家有仇,是最合适的盟友。林远到崔记布庄的时候,崔九娘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客人算账。看见他进来,冲他使了个眼色,让他等着。
等客人走了,崔九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听说你被王县令收用了?”
“是。王县令委了小可一个差事——清丈田亩副使。”林远把县帖拿出来给她看。
崔九娘接过去看了一遍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副使?这算什么官?”
“不算官,就是个差事。”
“王弘倒是精明,用你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人去办这件事。办成了,是他的功劳。办砸了,是你这个‘副使’办事不力,跟他没关系。”
林远笑了一下。“崔东家看得明白。但小可现在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。王县令肯用我,给我一个身份,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。”
崔九娘点了点头,把县帖还给他。
“你来找我,是要我做什么?”
“小可想请崔东家帮两个忙。第一,清丈田亩需要人手,小可想请崔东家推荐几个信得过的人——要识字的,或者至少会算数的。第二,小可想请崔东家帮忙打听一下韦家在安昌镇的田产分布——哪块田是谁在种、边界在哪、有没有纠纷。这些事,镇上的人比小可清楚得多。”
崔九娘想了想。
“人手的事,我店里有个伙计叫陈二,二十出头,念过两年书,算盘打得不错。你要用,拿去用。另外,镇上还有个老里正叫周叔,今年六十多了,当了二十年的里正,对安昌镇每一块田的边界都了如指掌。他虽然不敢得罪韦家,但你如果打着王县令的旗号去找他,他应该会帮你。”
“韦家的田产分布呢?”
崔九娘冷笑了一声。“这你不用打听,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画出来。韦家在安昌镇的田产,主要分三块——镇东的河滩地,两百亩,最肥的;镇北的坡地,三百亩,中等;镇西的盐碱地,五百亩,最差的。合计一千亩出头。这些田分租给七八十户佃户,大部分是逃户,没有户籍,被韦家捏在手心里,想怎么盘剥就怎么盘剥。”
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,一边说一边画。画完之后,递给林远。
“这是韦家在安昌镇的田产分布图。你拿着,比你自己去摸要省十天功夫。”
林远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图虽然画得粗糙,但位置、亩数、佃户数量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崔东家,”他说,“这份图,小可记在心里就行。原件您留着,万一韦家知道是您画的,会找您麻烦。”
崔九娘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你想得倒是周到。”她把图收回去,“行,你自己记吧。”
林远在布庄里待了半个时辰,把那张图上的信息全都记在脑子里。临走的时候,崔九娘叫住了他。
“林七,”她说,“有件事我要提醒你。韦家不是好惹的。你在安昌镇清丈他们的田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你自己要小心。”
“小可明白。”
林远回到寺里,把刘大和张老实叫了过来,又把陈二和另外两个法明推荐的佃户也叫了过来。五个人坐在院子里,林远把县帖给他们看了,又把清丈的事说了一遍。
刘大第一个开口:“林七哥——不对,林副使,你说怎么干,我们就怎么干。”
“别叫副使,叫林七就行。”林远说,“清丈的事,说复杂也复杂,说简单也简单。就是两件事——量地、登记。量地,要用尺子一亩一亩地量,不能光靠眼睛看。登记,要把每一块田的位置、边界、亩数、种的人、交的租,全都写清楚。”
他从身后拿出一捆麻绳和几根木桩——这是他在寺里提前准备好的。
“麻绳是量地用的,木桩是钉界碑用的。每量完一块田,就在田埂上钉一根木桩,上面写上编号。等全部量完了,再立石碑,把数字刻上去,谁都不能改。”
张老实挠了挠头。“林七兄弟,这法子好是好,但韦家能让我们在他们的田里钉桩子?”
“所以我们要先去。”林远说,“明天一早,就从韦家在镇东的河滩地开始量。量之前,先去找周叔——他是老里正,对田界最清楚。有他作证,韦家不认也得认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远带着五个人,扛着麻绳和木桩,去了镇东的河滩地。
周叔住在河滩地旁边的一间土坯房里,已经六十多了,背驼得厉害,但眼睛还很亮。林远把县帖给他看了,又把王弘的意思说了一遍。周叔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王县令要清丈,这是好事。但韦家那边……”
“周叔,”林远说,“您不用出面,只需要告诉我们田界在哪就行。出了什么事,有王县令担着。”
周叔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,带着他们走到了河滩地边上。
“这块地,东起那条水渠,西到那棵大柳树,南临官道,北至河堤。一共两百亩,分租给十六户佃户。每一户的田界,我都记得。”
林远让刘大拿纸笔跟着周叔,每走一块田,就把边界记下来。张老实和陈二负责拉绳子量地。另外两个人负责钉木桩、写编号。
量地是个苦活。河滩地虽然是好地,但冬天田里什么都没种,光秃秃的,冷风一吹,冻得人手指头发僵。拉绳子要两个人配合,一前一后,拉直了才能量准。林远蹲在地上,拿着炭条在纸上画图、标数字,手冻得直哆嗦。
周叔虽然年纪大了,但对田界的记忆确实了如指掌。哪块田跟哪块田挨着,边界在哪个位置,是有一棵桑树还是有一条土沟,他说得一清二楚。林远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感叹——这些老里正,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“土地数据库”。
量到第三块田的时候,麻烦来了。
一个穿着羊皮袄的汉子从田埂那头走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年轻人。汉子的脸圆滚滚的,留着两撇小胡子,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横劲儿。
“谁让你们在这量地的?”他的声音又粗又大,隔着几十步远就能听见。
刘大的脸色变了一下,低声对林远说:“韦家二管家,韦四。”
林远站起来,迎上去几步,拱了拱手。“韦管家,小可林七,奉王县令之命,清丈全县田亩。这是县帖,您请看。”
韦四接过县帖,扫了一眼,然后啪地一下拍回林远手里。
“什么清丈不清丈的?这块地是韦家的,种了几十年了,有什么好量的?”
“韦管家,清丈是王县令的政令,全县都要执行。安昌镇是第一站,韦家的田产最多,自然要从韦家开始。”
韦四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,目光里满是不屑。
“你就是那个在安昌寺里躲着的逃户?王弘从哪找来的这么个东西?”他转头看了看刘大和张老实,又看了看那些钉在田埂上的木桩,脸色越来越难看,“把这些桩子给我拔了。”
两个年轻人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拔桩子。
林远一步跨过去,挡在木桩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