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韦管家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“这些桩子是清丈的标记，拔了就是妨碍公务。王县令的县帖上写得明白——阻挠清丈者，以违抗政令论处，轻则罚钱，重则杖责。您确定要拔？”
韦四的脸色变了变。他盯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，似乎在掂量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敢跟他叫板。
“你一个小小的逃户，也敢拿王弘来压我？”韦四的声音冷下来，“我告诉你，这安昌镇，是韦家的安昌镇。王弘算什么东西？一个外来的七品官，连县衙里的人都管不住，还想动韦家的田？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几乎贴到林远面前。他的个头比林远高半个头，身上那股羊皮袄的膻味直冲林远的鼻子。
“识相的，带着你这几个泥腿子，滚回你的破庙里去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什么？”
这个声音不是林远的。
所有人转过头去，看见一个人从官道上走过来。四十出头，青色官袍，国字脸，浓眉短须——王弘。
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衙役，手里拿着水火棍。王弘的步子不快不慢，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，踩在冻硬的田埂上，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韦四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王……王明府？”他的嚣张气焰一下子灭了大半，但还是强撑着拱了拱手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来看看我的副使把事办得怎么样了。”王弘走到跟前，扫了一眼田埂上的木桩和麻绳，然后看向韦四，“倒是你，韦四，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“小的……来看看田里的情况。”
“看田里的情况？我听说你要拔王县令清丈的界桩，有这回事吗？”
韦四的额头上渗出了汗。“没有没有，王明府误会了。小的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随口一说？”王弘的声音不高，但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力，“清丈田亩是朝廷的法度，本县的政令。你一个豪家的管家，也敢‘随口一说’要拔掉界桩？你的眼里还有王法吗？”
最后四个字，他说得很重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。
韦四的脸色从红变白，从白变青。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早就把头低下去了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王明府息怒，”韦四连连拱手，“小的知错，小的知错。这些界桩，小的不敢动，一根都不敢动。”
王弘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，看了看林远和那五个人——冻得通红的手、沾满泥巴的裤腿、田埂上一排整整齐齐的木桩。
“量了多少了？”
“回明府，”林远说，“已经量了三十亩。还有一百七十亩。”
“继续量。”王弘说，“今天量不完，明天接着量。明天量不完，后天接着量。什么时候量完，什么时候算完。谁要是敢阻挠——”
他回过头，看了韦四一眼。
“本县就治他一个妨碍公务的罪。”
韦四连连点头，带着两个年轻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王弘走到林远面前，压低声音说：“韦家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们会换别的法子来搅和。你们量地的时候要仔细，每一块田的边界都要让周叔确认，让佃户画押。证据做扎实了，他们想反咬都咬不了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王弘点了点头，带着两个衙役走了。走出几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“林七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今天的事，你做得不错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，留下林远站在田埂上，冷风灌进领口，但他觉得身上热乎乎的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林远带着五个人，把韦家在镇东的两百亩河滩地全部量完了。每一块田都钉了木桩、编了号、画了图、登了记。周叔全程跟着确认边界，十六户佃户都在登记册上按了手印。
量完之后，林远把所有的数据汇总成了一张大表——田块编号、位置、亩数、佃户姓名、租额、备注。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两遍，确认无误之后，誊抄了一份，派人送到县里给王弘。
王弘的回信很快来了。信上只写了四个字：“做得不错。”
林远把信收好，开始准备量韦家在镇北的坡地。
但在这之前，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那天晚上，他去找了张五。
张五藏在镇子北边的山沟里，一个被废弃的炭窑里。林远猫着腰钻进去，看见一个高大的汉子缩在最里面，裹着一件破棉袄，身边放着一把柴刀。
“张五哥？”林远小声喊。
汉子抬起头来。一张棱角分明的脸，颧骨很高，下巴上是黑乎乎的胡茬，眼睛很亮——是那种见过血的、警觉的亮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小可林七，在安昌寺住着。法明师父让小可来找你的。”
张五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。“法明师父让你来的？”
“是。张五哥，小可现在在王县令手下做事。王县令知道你的情况，他说铁矿的事牵涉太大，现在不能轻举妄动。让你先在这里藏着，别露面。等时机到了，他会帮你解决身份的问题。”
张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县令？他信得过吗？”
“信得过。”林远说，“至少比矿监信得过。”
张五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大概是笑的意思。他从旁边拿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半块干饼。
“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林远说，虽然他的胃又在叫了。
张五把那半块干饼掰成两半，一半递给他。“吃吧。你比我还瘦。”
林远犹豫了一下，接过来，小口小口地吃。饼是粗粮做的，硬得像石头，但他嚼得很认真。
“张五哥，你再忍一阵子。等清丈的事有了眉目，小可跟王县令说，给你找个正经的营生。”
张五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林远从炭窑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他站在坡上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炭窑口，然后转身往安昌寺走去。
明天，还有一百七十亩坡地等着他去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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