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丈镇北坡地的第三天,麻烦来了。
不是韦四那种明刀明枪的阻拦——自从王弘亲自出面之后,韦家的人再没有出现在田埂上。但林远能感觉到,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佃户们的眼神变了。第一天量河滩地的时候,那些佃户虽然不敢多说什么,但眼神里至少还有一丝好奇和期待。到了坡地这边,佃户们看他们的眼神变成了躲闪——好像在避瘟神。
“刘大,”林远蹲在田埂上,压低声音问,“你有没有觉得不对?”
刘大看了看四周,凑过来小声说:“韦家的人昨晚上挨家挨户走了。每家都去了,说让他们别跟咱们合作,别在登记册上按手印。谁要是按了,明年就不租地给他了。”
林远心里一沉。
“所有佃户都收到了?”
“差不多。有几户胆子小的,今天早上已经把田埂上的木桩拔了。”
林远站起来,看了看周围。果然,昨天钉的十几根木桩,少了好几根。剩下那些虽然还在,但歪歪斜斜的,明显被人动过。
“林七兄弟,”刘大的声音更低了,“坡地这边不比河滩地。河滩地的佃户大多是本分人,还认点理。坡地这边的佃户,有一半是逃户,没有户籍,全靠韦家的地活着。韦家一句话,他们连饭都吃不上。你让他们跟韦家作对,他们不敢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刘大说得对。这些佃户不是不想配合,是不敢。在生存面前,公平正义是奢侈品。他不是不能理解——他自己也是逃户,他知道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。
但理解归理解,活还是要干。
“走,”林远站起来,“去周叔家。”
周叔家的门关着。
林远敲了半天,没人应。他绕到屋后,从窗户缝往里看——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但人不在。灶台是冷的,水缸里没有水,明显走了不止一天。
“周叔呢?”林远问旁边的邻居。
邻居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小声说:“前天晚上,周叔说去县里看亲戚,走了。什么时候回来,不知道。”
林远站在周叔家门口,冷风吹过来,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韦家动手了。
不是打打杀杀的动手,是更阴的、更狠的——断了他们的根。没有周叔确认田界,清丈就做不准。佃户不敢配合,登记册就签不齐。这两样缺了任何一样,清丈就是一纸空文。
他回到坡地边上,把五个人召集到一起。
“周叔走了。佃户也不敢配合。你们说怎么办?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张老实搓着手,半天憋出一句:“要不……咱们先量别的地方?”
“别的地方也一样。”刘大摇头,“韦家在安昌镇一千亩地,佃户七八十户,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他们能吓唬坡地的佃户,就能吓唬河滩地的。咱们今天退一步,明天就得退十步。”
陈二小声说:“那怎么办?跟韦家硬碰?咱们这几个人,碰不过啊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。他蹲在地上,拿一根树枝在泥土里画来画去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硬碰肯定不行。他们五个人,加上王弘给的县帖,在韦家眼里根本不够看。韦家在这镇上经营了几十年,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,连县尉都是他们家的姻亲。王弘虽然是县令,但出了县衙,能调动的力量有限。
但韦家也不是无懈可击。
林远想起崔九娘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韦家最大的弱点,就是他们太贪了。”
太贪了。贪到连安昌寺几十亩地都不放过。贪到把佃户的租额定得比别人高三成。贪到连“供佛银”这种下作的手段都想得出来。
贪的人,一定会留下把柄。
“刘大,”林远站起来,“你在这镇上住了多少年?”
“我从小就住在这儿,三十多年了。”
“那你一定知道,韦家这些年,有没有跟佃户闹过纠纷?有没有人跟韦家打过官司?有没有人告过状?”
刘大想了想。
“有。五年前,有个叫赵老二的佃户,因为租额的事跟韦家吵起来,闹到了县里。赵老二说韦家多收了租,韦家说赵老二少交了粮。官司打了半年,最后赵老二输了,被打了板子,地也被收了。赵老二气不过,跑到长安去告御状,结果半路上就没了消息。有人说他被韦家的人追上打死了,也有人说他病死在路上了。反正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赵老二有没有留下什么?比如他当年打官司的状纸、证据什么的?”
“这个……我不清楚。不过赵老二有个儿子,叫赵石头,现在还在镇上。他可以问问。”
“带我去找他。”
赵石头住在镇子最东头的一间破棚子里,比刘大家的房子还差。棚子是用树枝和泥巴糊的,屋顶盖的是茅草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林远到的时候,赵石头正蹲在门口劈柴。
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瘦得像根竹竿,但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,看得出是干惯了重活的。他看见刘大带着生人来,放下斧头,警惕地站起来。
“石头,这是林七哥,在王县令手下做事。”刘大介绍。
赵石头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王县令?你们来找我干什么?”
“石头兄弟,”林远开门见山,“听说你爹当年跟韦家打过官司?”
赵石头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“别提那件事。”他的声音硬邦邦的,像石头碰石头。
“你爹留下的那些东西——状纸、证据、县里的判文——还在不在?”
赵石头抬起头,盯着林远,眼睛里有一团火。
“在又怎么样?不在又怎么样?我爹当年拿着那些东西去告状,结果呢?被打了一顿板子,地也没了,人也没了。你们要那些东西,是想让我也去送死?”
“石头,”刘大在旁边劝,“林七哥是帮王县令办事的。王县令跟以前那些官不一样,他是真的要动韦家——”
“每个来的官都这么说。”赵石头打断他,“王弘来了一年了,韦家动了一根毛吗?”
林远没有反驳。他蹲下来,跟赵石头平视。
“石头兄弟,你说得对。王县令来了一年,确实没动韦家。不是他不想动,是他动不了。他没有自己的人,没有证据,没有帮手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王弘给的县帖,展开给赵石头看。
“王县令在清丈田亩。清完之后,谁家有多少田,交多少租,一清二楚。韦家多占的田、多收的租,一笔一笔都跑不掉。但你爹当年那些东西,对我们很重要——那是韦家欺负佃户的铁证。有了这些,王县令就不只是清丈田亩了,他可以把韦家这些年干的坏事,一桩一桩地翻出来。”
赵石头看着那张县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是说……王县令要动韦家?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说说而已?”
“不是。”
赵石头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了棚子。林远和刘大在外面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赵石头才出来。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,脏兮兮的,边角都磨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