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油布包递给林远。
“这是我爹留下的。状纸、县里的判文、韦家写的租约、还有我爹记的账本。我留了五年了,本来想等有朝一日……算了,你拿去吧。别弄丢了。”
林远接过油布包,没有当场打开,而是郑重地揣进怀里。
“石头兄弟,你放心。这些东西,我一定交到王县令手上。”
赵石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回去继续劈柴了。
回到寺里,林远把油布包打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赵老二留下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。状纸写了三页,字迹歪歪扭扭的,大概是请人代写的,但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——韦家以“丈量误差”为名,强行把赵老二租种的二十亩地多算了五亩,多收了五亩的租。赵老二不认,韦家就把他告到县里。当时的县令收了韦家的好处,判赵老二败诉,不但补交了“欠租”,还被打了二十板子。
随附的还有韦家写的租约——白纸黑字,写着赵老二租种的是“十五亩”。但县里的判文上写的是“二十亩”。相差五亩。这五亩的租,被韦家吞了,又被县令分了一部分。
最关键的是一本账——赵老二自己记的账。他大概不太会写字,账本上画满了圈圈叉叉,但林远仔细看了半天,看明白了。每一笔交租的记录都在,跟韦家说的“欠租”对不上。赵老二明明交了足额的租,韦家硬说他没交够。
这些东西,如果放在一个公正的县令面前,足够定韦家一个“侵占田产、诬告良民”的罪。但问题是——五年前的县令不公正,收了韦家的钱。
现在这个县令呢?
林远把东西重新包好,连夜写了一封长信,把韦家恐吓佃户、逼走周叔、以及赵老二案子的来龙去脉,全都写清楚。第二天一早,他派刘大亲自送到县里,交到王弘手上。
当天下午,刘大就回来了,带回来王弘的口信——
“让林七继续清丈,不要停。周叔的事,本县来处理。赵老二的东西,本县收到了。告诉他,本县不会让他爹白死。”
林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刘大哥,你觉得王县令这话,是认真的吗?”
刘大想了想。
“我看是认真的。刘大说,他送东西去的时候,王县令看完那些纸,脸色铁青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韦家在这县里,欠的账太多了。’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坡地。冬天的太阳很低,光线斜斜地照在黄土坡上,把那些光秃秃的田垄照得发白。
“明天继续清丈。”他说。
“但是佃户们还是不配合怎么办?”张老实问。
“不配合就不配合。”林远说,“我们先把地量了,把桩钉了。登记册的事,等王县令把周叔找回来再说。没有佃户的按手印,有周叔的确认也行。没有周叔的确认,有赵老二那些旧案的判例也行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他回头看着五个人。
“韦家想让咱们停下来。咱们偏不停。哪怕一天只量一亩,也要量完。”
第二天,他们继续清丈。
佃户们还是不配合——没有人来拔桩子,但也没有人来帮忙。林远也不催,只是默默地量、默默地钉桩、默默地画图。
第三天,王弘派了两个衙役过来,站在田埂上看着。两个衙役什么都不干,就是站着,手里拿着水火棍。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——王县令在看着。
第四天,周叔回来了。
他是被王弘派的人找回来的。据说王弘亲自写了一封信,让人送到周叔亲戚家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本县需要你。安昌镇的百姓也需要你。”
周叔回来的时候,老泪纵横。他找到林远,说了一句话:“林七兄弟,对不住。我胆小,怕事,跑了。但王县令不嫌弃我,还派人来找我。我这把老骨头,就交给王县令了。”
有周叔在,田界的问题迎刃而解。
有衙役在,韦家的人不敢再来捣乱。
清丈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。五天之后,韦家在镇北的三百亩坡地全部量完。又过了三天,镇西的五百亩盐碱地也量完了。
最后一天,林远站在镇西的盐碱地边上,看着手里的登记册——韦家在安昌镇的田产,一共一千零三十七亩。比崔九娘估计的多了一点,比韦家自己报给县里的多了将近两百亩。
这两百亩,从来没有交过税。
林远把数字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,准备明天送去县里。
就在这时,刘大匆匆忙忙地跑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林七兄弟,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韦家的人在县里告了咱们。”
林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告的什么?”
“告咱们‘私闯民田、毁坏庄稼、骚扰良民’。刘县尉接的状子,已经立案了。王县令被打了措手不及——刘县尉绕过他直接立的案,等他知道了,案子已经进了流程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告的是谁?”
“告的是你。告的是‘林七率众私闯韦家田产,毁坏田界,惊扰佃户’。刘县尉发了传票,让你明天去县衙过堂。”
刘大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林七兄弟,你不能去。刘县尉跟韦家是一伙的,你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林远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不,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远看着远处的天空,太阳快要落山了,天边烧起一片红彤彤的晚霞,把整个安昌镇都染成了橘红色。
“刘县尉立案了,我要是不去,就是畏罪潜逃,正好坐实了他的罪名。我去了,当着县衙所有人的面,把韦家这些年干的事一桩一桩地摆出来——清丈的数据、赵老二的案卷、安昌寺的账册。他刘县尉不是韦家的女婿吗?我倒要看看,他敢不敢当着全县的面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”
刘大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刘大哥,”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明天一早去县里,把这张纸交给王县令。告诉他——学生去县衙过堂了。这些东西,请他收好。”
他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塞到刘大手里,转身往安昌寺走去。
身后,夕阳把最后一道光洒在安昌镇的土墙上,金灿灿的,像给这座灰扑扑的小镇镀了一层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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