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回到安昌寺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法明和惠能都没睡,刘大、张老实、陈二几个人也都在。院子里点了一堆火,橘红色的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怎么样?”法明问。
“过了。”林远在火堆旁坐下来,把县衙里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到孙秀才站出来说话的时候,刘大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。说到刘正不敢接状纸、拍桌子走人的时候,张老实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但是,”林远话锋一转,“刘县尉只是不敢审了,不是判了咱们赢。案子还在那里挂着。韦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刘大的笑容收了回去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继续清丈。”林远说,“韦家想让咱们停下来,咱们偏不停。安昌镇的田已经量完了,明天开始量隔壁李庄的。”
“李庄?”陈二愣了一下,“李庄也有韦家的田?”
“有。崔东家给的图上标了,李庄有三百亩,是韦家三房的。量完李庄,再量王村、赵屯、石门镇。一步一步来,把韦家在全县的田产全部清出来。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张老实搓着手说:“林七兄弟,咱们就这几个人,量到什么时候去?”
“所以要多找人手。”林远说,“明天我去县里找王县令,让他再多派几个人。另外,崔东家那边也说好了,陈二算一个,她再帮咱们找几个。”
他看了看几个人,火光映在他脸上,瘦削的颧骨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。怕韦家报复。但你们想想——韦家为什么怕清丈?因为他们的田来路不正。清丈就是把见不得光的东西翻出来晒。晒得越久,他们越慌。他们慌了,咱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。
“我话撂在这儿,”林远站起来,“跟着我干的,我不会让大家白干。等清丈的事完了,王县令那边论功行赏,每个人都有份。不是我林七许愿——是王县令亲口说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远去了县城。
王弘在县衙后堂见他,脸色不太好。桌案上摊着一堆公文,墨迹未干,显然是连夜批的。
“昨天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王弘开门见山,“你做得不错。刘正那边,我会敲打他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林远。
“你知道韦家接下来会怎么做吗?”
“请明府指点。”
“他们会绕过刘正,直接告到州里去。”王弘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,“韦家在州里有人。韦延宗的堂兄韦延嗣,在岐州当司马。虽然不是什么大官,但在州里说得上话。他们会在州里告你‘以逃户之身冒充官吏、横行乡里’。州里一旦立案,我就不好再保你了。”
林远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那学生该怎么办?”
“两个办法。”王弘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抢在他们前面,把清丈的成果坐实。安昌镇的一千亩田,数据已经有了,你尽快整理成册,我这边出一份正式的公函,上报州里备案。一旦备了案,就是官方认可的数据,韦家想改都改不了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找到韦家更大的把柄。不是侵吞田产这种小事——这种事在州县里打官司,拖个三年五载都判不下来。你要找到那种……”
王弘沉吟了一下,压低声音。
“那种能捅到上面去的。比如——韦家跟铁矿的事有没有关系?县里的铁矿每年产出不少铁,但上报的数字总是对不上。差额去了哪里?如果韦家牵扯进私采铁矿的事,那就是杀头的罪,谁也保不了他们。”
林远心里一震。
铁矿。
他想起张五——那个从铁矿上逃出来的民夫。他见过铁矿里面的事。
“明府,”林远说,“学生认识一个人。他从铁矿上逃出来的,知道里面的情况。学生去找他谈谈。”
“谁?”
“张五。就是之前学生跟您提过的那个。”
王弘想了想。“可以。但你小心,不要让韦家的人发现。铁矿的事牵涉太大,一旦打草惊蛇,他们什么证据都能销毁。”
林远回到安昌寺之后,没有急着去找张五。他先把安昌镇清丈的数据整理成册,用了一整天的时间,把每一块田的位置、亩数、佃户、租额,全部誊抄到正式的公文纸上。一式三份——一份留底,一份交王弘,一份上报州里。
整理完之后,他又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,把韦家在安昌镇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写清楚——账面田产和实际田产的差距、多收的租额、侵占安昌寺的十五亩田、赵老二案的前因后果。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,每一个指控都有证据。
这份报告,他写了两遍。第一遍写得太直白,有些措辞太激烈,他撕了重写。第二遍收敛了很多,只用事实说话,不加任何情绪化的词。他知道,这种文书最重要的是可信度——情绪越少,可信度越高。
写完之后,他把报告和数据册包好,派刘大送到县里。
然后,他去找张五。
张五还在那个炭窑里藏着。十几天不见,他瘦了不少,胡茬更长更密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看见林远来,他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瓦罐,里面装着半罐水,递给林远。
“喝口水。”
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“张五哥,”他在张五对面坐下来,“小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铁矿上的事。”
张五的脸色变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瓦罐拿回去,放在地上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王县令要查韦家。韦家在县里经营了几十年,田产、商铺、人情,到处都是他们的手。要动他们,光靠清丈田亩不够——那些事打几年官司都判不下来。需要一件大事,一件能捅到上面去的大事。”
张五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觉得铁矿的事跟韦家有关?”
“不是觉得。是猜。县里的铁矿是官营的,产出归朝廷。但王县令说,上报的数字总是对不上。差额的铁去了哪里?这县里,能把这些铁吃下去、还不让人查的,只有韦家。”
张五沉默了很久。
炭窑外面,风呜呜地吹,像有人在哭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张五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铁矿的事,跟韦家有关系。有大关系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在铁矿上干了两年。”张五说,“那地方,不是人待的。矿监叫赵全,是韦家二管家韦四的小舅子。矿上的民夫,一半是征发来的,一半是……是买来的。”
“买来的?”
“嗯。从人牙子手里买。那些逃户、流民、没有户籍的人,被抓到了,不送回原籍,直接卖到矿上。一个人五百文。到了矿上,就是一辈子。干不动了,就往山沟里一扔,生死由命。”
张五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铁矿石挖出来之后,炼成生铁。一部分上交朝廷,数目是报上去的那些。另一部分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