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另一部分,被韦家的人拉走了。每个月至少两车。去哪了,我不知道。但我听矿上的老人说,是送到北边去了。”
“北边?”林远心里一惊,“送到谁手上?”
“不知道。那些人穿着军袍,但不是朝廷的军队。说话口音也不像本地人,像是……像是从北边草原上来的。”
林远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铁。韦家。北边。草原上的人。
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他想到了一种可能——私卖军械。唐代对铁器的管控非常严格,尤其是生铁,是打造兵器甲胄的原料。如果韦家把铁矿上的生铁私卖给北方的游牧民族,那就是通敌叛国,杀头的罪都不够,要灭族的。
“张五哥,”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些事,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张五说,“我留了一手。在矿上干活的时候,每个月拉出去多少铁、装了几车、往哪个方向走,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。那个本子,我藏在了一个地方。”
“在哪?”
“矿上。北边山脚下的一个石缝里。走之前埋的,用油布包着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敢回去拿吗?”
张五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犹豫,但很快变成了坚定。
“敢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如果能用这条命扳倒韦家,值了。”
“不用你一个人去。”林远说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,两个人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张五摇了摇头。“你不行。你这身子骨,走不动山路。我一个人去。你在外面接应我就行。”
林远想了想,觉得张五说得对。这具身体太弱了,爬个坡都喘,跟着去反而是累赘。
“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张五从地上捡起那把柴刀,在手里掂了掂,“我在矿上干了两年,那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。”
当天晚上,林远回到寺里,写了一封密信给王弘,把张五说的事简要地写了一遍。他没有写太多细节——这些事不能在纸上说清楚,万一信被截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他只写了一句话:“铁矿之事,果有隐情。已派人查证。得手之后,当面向明府禀报。”
信送出去之后,林远开始等。
等张五的消息,等王弘的回应,等韦家的下一步动作。
等待是最磨人的。
第三天夜里,张五回来了。
他从炭窑里钻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泥,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血痕,但眼睛里放着光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递给林远。
“拿到了。”
林远接过油布包,在火堆旁边打开。里面是一个粗纸订的本子,巴掌大,边角都磨毛了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了,但大部分还能看清。
每一页都记着几行字——某月某日,铁若干车,往北去。有时候还备注了“夜”“雨”“雪”之类的字。最后一页的日期,是张五逃走的前一天。上面写着:“铁两车,北去。赵监亲自押送。”
林远一页一页地翻完,合上本子。
“张五哥,”他说,“你立了大功。”
张五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靠炭窑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他太累了。
林远把油布包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他坐在火堆旁边,看着张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、敬佩、还有一丝愧疚。
这个人把命交给了他。他不能辜负。
第二天一早,林远带着那个油布包,去了县城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去县衙,而是按照王弘信上的安排,去了城外的一座土地庙。王弘在那里等他。
土地庙很小,只有一间屋,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爷,脸上的彩漆都剥落了。王弘穿着一身便服,站在庙门口,身边没有带任何人。
“拿到了?”王弘问。
林远把油布包递给他。
王弘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,从凝重变成铁青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“私卖军械。”王弘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韦家好大的胆子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,看着林远。
“这件事,你谁也不要告诉。连法明都不要说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这个本子,我带走。我要亲自去一趟岐州,找刺史面禀。这种事,不能在县里办——刘正那边的人太多了,走漏了风声,韦家会把所有证据都销毁。”
“明府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晚。连夜走。”王弘看着他,“我不在的这几天,你继续清丈。不要停。韦家如果来找你麻烦,你去找孙秀才,他会帮你。崔九娘那边也打个招呼,让她帮你盯着韦家的动静。”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王弘顿了一下,“那个张五,你要保护好他。他是最重要的证人。等这件事了了,我亲自给他办户籍、安排营生。他不会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
王弘把油布包揣进怀里,拍了拍林远的肩膀。
“林七,这件事如果办成了,你就不只是我的幕客了。我会向州里举荐你。你会有正式的身份,有前程。”
“学生不是为了前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弘打断他,“但该有的,我不会少你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小心韦家。他们急了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林远站在土地庙门口,看着王弘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天快要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,一抹鱼肚白正在慢慢扩散。远处的村庄里传来鸡叫声,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往安昌镇走去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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