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弘走后的第三天,韦家动手了。
不是刘县尉那种走程序的“合法”手段,而是更直接、更粗暴的方式。那天夜里,林远正在西厢房里整理李庄的清丈数据,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。他推门出去,看见院墙上探出几个人头,手里举着火把。
“林七!出来!”
声音是韦四的。林远走到院子里,法明和惠能也出来了。三个人站在正殿门口,看着墙外那些火把越来越多——至少有十几个人。
“韦管家,深夜闯庙,有什么事?”
“奉刘县尉之命,捉拿逃犯张五!”韦四的声音又粗又大,“林七,你窝藏铁矿逃犯,罪加一等。识相的,把张五交出来!”
林远心里一沉。韦家知道张五了。
他不知道韦家是怎么发现的——也许是有人走漏了风声,也许是韦家自己查到的。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张五还在后山的炭窑里。
“韦管家,安昌寺没有什么张五。你找错地方了。”
“少废话!”韦四一挥手,墙外的人翻墙进来,七八个人,手里都拿着棍棒。为首的是两个壮汉,一看就是打手出身,胳膊比林远的大腿还粗。
法明上前一步,挡在林远面前。
“韦四,这里是佛门净地。你们带着棍棒闯进来,眼里还有佛祖吗?”
韦四冷笑一声:“法明和尚,你少拿佛祖吓唬我。你收留逃户、窝藏逃犯的事,我还没跟你算账呢。识相的,让开!”
法明没有动。
韦四的脸色沉下来,朝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。两个壮汉上前,一把推开法明。老和尚踉跄了几步,摔在地上,惠能赶紧去扶。
“搜!”韦四大喝一声。
七八个人散开,冲进西厢房和灶房,翻箱倒柜。林远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人把他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——那几块画满格子的破布、赵老二留下的案卷抄本、半张没写完的状纸。一个人从稻草堆里翻出他的布囊,把里面的铜钱倒出来,数了数,揣进自己怀里。
林远没有动。他知道,现在反抗没有用。韦四带来的人太多了,而且他们有刘县尉的“命令”——哪怕是假的,在这个节骨眼上,他也拿不出证据反驳。
搜了大约半个时辰,什么都没搜到。张五不在寺里,那些重要的证据——清丈的原始数据、赵老二的案卷、张五的账本——都被林远提前转移到了崔九娘那里。
韦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林七,张五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张五。”
“你少装蒜!有人看见你半夜去后山找他。”
“谁看见了?让他出来对质。”
韦四愣了一下,然后冷笑一声。
“行,你不说是吧?”他走到法明面前,一把揪住老和尚的衣领,“你说。张五在哪?”
法明闭着眼睛,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贫僧不知道什么张五。”
韦四把法明往地上一推,转身看着林远,眼睛里冒着火。
“林七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把张五交出来。否则——”
他环顾了一下这座破破烂烂的小庙。
“否则,你这座破庙,就别想再开了。”
他一挥手,带着人翻墙走了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西厢房的门被踹坏了,灶房的锅也被砸了个洞,惠能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米粒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。
法明坐在地上,背靠着正殿的门框,闭着眼睛,手指慢慢地捻着佛珠。
“师父,”林远蹲下来,“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法明睁开眼睛,看着他,“林七,张五不能交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但韦家不会善罢甘休。三天之后,他们还会来。到时候——”
“不会有三天的。”林远站起来,“王县令走之前说过,他去岐州最多五天。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。再有两天,他就回来了。”
“两天。”法明喃喃地说,“你能撑过这两天吗?”
林远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院子里,把那扇被踹坏的门板扶起来,靠在墙上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堆散落的稻草上,照在那个被砸了个洞的陶釜上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学生不能在寺里待着了。”
法明看着他。
“学生要去找崔东家。张五需要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。另外,韦家既然动了手,说明他们急了。他们越急,说明王县令那边越接近成功。学生要在王县令回来之前,把韦家的注意力拖住,不让他们发现岐州那边的事。”
“你怎么拖?”
林远想了想。
“清丈不能停。韦家最怕的就是清丈。只要清丈继续,他们的注意力就在这上面,不会想到王县令去了岐州。”
“但你只有一个人——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林远笑了笑,“学生有刘大、有张老实、有陈二。还有崔东家。够了。”
天没亮,林远就去了后山。
张五还在炭窑里,但林远没有让他继续待下去——韦四已经知道这个藏身点了,三天之内一定会来搜。他带着张五,摸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翻过两道山梁,把他藏在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——一个猎人废弃的窝棚,在一条山沟的最深处,四周全是密林,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张五哥,你再忍几天。”林远把一包干饼和一小罐水递给他,“王县令快回来了。等他回来,一切就结束了。”
张五接过东西,点了点头。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林远回到安昌镇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没有回寺里,直接去了崔记布庄。
崔九娘正在卸门板,看见他来了,什么也没问,把他让进后堂。后堂里摆着一张桌案,上面摊着几张纸——正是林远之前转移过来的那些证据。
“韦四昨晚去寺里了?”崔九娘给他倒了一碗水。
“去了。砸了东西,打了法明师父,让我三天之内交出张五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清丈不能停。”林远说,“今天继续量李庄的田。韦家越不想让咱们量,咱们越要量。”
崔九娘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担忧。
“你不怕他们再动手?”
“怕。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干了。”林远喝了口水,“崔东家,小可想请您帮个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