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。”
“小可想请您帮小可盯着韦家的动静。他们如果有什么异动——比如往岐州那边派人、或者跟刘县尉有什么密谋——请您尽快通知小可。”
崔九娘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容易。我在镇上有些人脉,韦家的事,瞒不了我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远犹豫了一下,“小可想跟您借点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百文。”
崔九娘没有问他要钱干什么,直接从柜台里拿出五百文,用绳子串好,递给他。
“不用还了。”她说。
“小可一定要还。”
“随你。”崔九娘摆了摆手,“你去忙吧。小心点。”
林远揣着钱,去找了刘大。
刘大正在家里吃早饭,看见林远来了,赶紧站起来。
“林七兄弟,听说昨晚韦四去寺里闹事了?”
“没事。刘大哥,今天继续清丈。李庄那边,你带路。”
刘大犹豫了一下。“林七兄弟,韦家都动手了,咱们还量?”
“量。越量他们越慌。”
刘大看了他一眼,咬了咬牙。“行。你说量就量。”
李庄在安昌镇东边,大约五六里路。韦家在这里的三百亩田,是韦家三房的产业。三房的当家人叫韦德,是韦延宗的堂弟,为人比韦延宗还要贪婪,但胆子小,遇事就缩。
林远带着刘大、张老实、陈二几个人到了李庄,照例先找里正。李庄的里正姓马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看见林远来了,态度比周叔冷淡得多——不拒绝,也不配合,就是说“你们量吧,我不掺和”。
林远也不勉强,带着人开始量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一个时辰,韦德就派了人来——不是韦四那种打手,是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,客客气气地站在田埂上看着,不阻拦,也不说话,就是看着。
林远知道,这是韦家的新策略——不硬拦,但盯着你。让你知道,你在韦家的地盘上,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。
他不理会,继续量。
量到下午的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。
韦英。
他骑着一头驴,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,头上戴着幞头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。他在田埂边上跳下驴,走到林远面前,拱了拱手。
“林七兄?在下韦英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韦英会在这个时候、这个地方出现。
“韦公子。久仰。”
韦英看了看田埂上的木桩和麻绳,又看了看林远手里的登记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七兄,能否借一步说话?”
林远跟着他走到田埂边上的一棵大柳树下。
“林七兄,”韦英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斯文,“在下知道你在帮王县令清丈田亩。在下也知道,韦家在这件事上做得不地道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在下不是来劝你停手的。”韦英说,“在下来是想告诉你——韦家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昨晚的事,只是开始。家父已经派人去岐州了,找在下的伯父韦延嗣。伯父在岐州当司马,跟刺史说得上话。他会在州里告你——告你以逃户之身冒充官吏、横行乡里。州里一旦立案,王县令也保不了你。”
林远的心跳加速了,但面上没有表露。
“韦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韦英苦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在下不想看到韦家一错再错。”他看着远处的田地,眼神有些空洞,“在下在长安国子监读书的时候,见过世面。知道韦家在这镇上的做派,上不得台面。在下劝过家父很多次,让他收敛一些,把多占的田退回去,把多收的租还回去。他不听。他说——‘这镇上的人,都是韦家的佃户,韦家想怎样就怎样。’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在下知道,韦家迟早要出事。不是王县令,也会是别人。与其等到出了大事、不可收拾的时候再后悔,不如现在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远看着他,心里有些复杂。这个人跟韦家其他人不一样。他有良知,有见识,但他也被困在韦家这艘大船上,想下船下不了。
“韦公子,”林远说,“小可多谢你的提醒。但小可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韦家现在做的事,不只是多占几亩田、多收几石租的事。小可听说,韦家跟铁矿的事有关系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就不只是赔钱退田能解决的了。”
韦英的脸色变了。
“铁矿?什么铁矿?”
林远看着他的表情——不是装的,是真的不知道。
“韦公子不知道?”
“在下不知道。家父从来不让在下过问生意上的事。”韦英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林七兄,你说的铁矿,是什么事?”
林远犹豫了一下。他不确定该不该告诉韦英——万一韦英转头去告诉他爹,那就打草惊蛇了。但他又觉得,韦英也许是个可以争取的人。
“韦公子,”他说,“这件事,小可不能现在说。但小可建议你——回去问问你爹,韦家跟铁矿到底有没有关系。如果有,让他尽快收手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韦英站在那里,脸色发白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拱了拱手。
“多谢林七兄。”他转身上了驴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“林七兄,你自己小心。韦家派去岐州的人,昨天已经出发了。”
林远站在柳树下,看着韦英的驴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岐州。韦延嗣。州里的告状。
王弘也在岐州。王弘去找刺史,韦延嗣去找刺史。谁先到,谁后到?刺史会信谁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时间不多了。
他转身回到田埂上,拿起麻绳。
“继续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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